台北山麓的连日暴雨,在晨曦破晓前毫无预兆地歇止了。
山岚与白雾如受惊的游蛇,在半废弃老宅斑驳破碎的砖瓦间缓慢流淌。
整座山林静得可怕,连一声鸟啼或虫鸣都未曾泛起,唯有屋檐残留的积水,一滴、一滴,清脆地击打在早已被泥泞浸透的阶梯上。
【嘎吱——】
那扇被狂暴电磁冲击波震得半脱落的厚重木门,被一只缠满止血绷带的手缓缓推开。
陆蔓嘴角叼着一根未点燃的细烟,灰棕色的短发被山间的露水打得微湿,眼角带着熬夜与负伤后的青灰倦色。
她右手握着一把改装过的便携式频谱探测仪,左手下意识护在腰间肋骨处——那是数日前被素贞暴走灵压震伤的地方,至今每一次呼吸仍带着隐隐作痛的撕裂感。
她迈开皮靴,踏过满地混杂着焦黑符纸、碎裂真空管与道门朱砂的污浊泥水。
客厅中央原本用来封印怨灵的【子母缚灵阵】已然四分五裂,那些由严崇道精心布置的符文仪器全部爆裂成了扭曲的废铁,铜线裸露,散发出塑胶燃烧后的刺鼻恶臭。
然而,整座屋子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却不是这些打斗的残迹,而是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清冷幽香。
那香气混合著山泉的甘冽、初生草木的青涩,以及某种宛如初产妇人体温般浓稠甜腻的奇异乳香,死死烙印在每一寸霉斑遍布的墙壁与梁柱之上。
陆蔓停下了脚步,停在那张被沈砚生擦拭得干干净净的工作台前。
工作台正中央,那台承载了一切因果与灾厄的胡桃木老式映像管电视机,依然静静地立在那里。
只是,原本厚重微凸的玻璃萤幕,此刻已经自内部彻底炸裂,无数晶莹剔透如钻石般的玻璃碎屑散落满地,在自天窗洒落的第一缕晨光中,折射出幽绿而凄迷的冷光。
后方的偏转线圈与高压阳极完全烧融成了一团漆黑的焦炭,仿佛曾有数万伏特的雷霆自萤幕内部逆向轰击而出。
严崇道不见了,连一具枯骨或一滴残血都没有留下;沈砚生同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地表甚至没有半个向外延伸的脚印。
整个现实世界中,关于沈砚生存在的痕迹,仿佛在一夜之间被一块巨大的无形橡皮擦彻底抹去。
唯有工作台边缘,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一盒未贴标签的深黑色录影带,以及一把沈砚生平日里最常用的烙铁。
陆蔓盯着那盒录影带许久,终于伸手从口袋里掏出金属打火机。【喀嗒】一声,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烟草,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雾。
她戴上绝缘皮质手套,动作极轻地将那盘录影带拿了起来。
磁带外壳带着一种奇异的冰凉触感,透过老旧的塑胶观景窗望进去,里头黑色的磁带表面竟然隐隐泛着一层水波般的深绿色光泽。
陆蔓将磁带塞进随身携带的便携式监视器中,按下播放键。
微型液晶萤幕闪烁了两下,随即被漫无边际的黑白杂讯与雪花点所覆盖。
耳机里传来一阵阵沉闷而悠远的【沙沙】声,听起来就像是深海海底的水流涌动,又像是古老深井深处传来的悠长喘息。
在杂讯波动的间隙,依稀可以看见一抹白绢衣角拂过镜头,以及沈砚生那极其微弱、却带着前所未有宁静与释然的嗓音:
『……类比讯号不会消失,它只是……流淌到了我们看不见的频率里。』
随后,画面彻底切换为一条平直的绿色基线,伴随着一声长长的高频哨音,讯号彻底中断。
陆蔓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吐出的烟雾在晨光中缭绕变幻。
她精明冷冽的眼眸中浮现出一抹极其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后怕,但更多的,却是一种游离于生死边缘之人的释怀与感叹。
【真是个疯子……】陆蔓低声喃喃自语,嘴角泛起一丝不知是嘲弄还是羡慕的苦笑,【为了那点虚无缥缈的温暖,连做人都不要了么。】
她按下弹出键,将录影带重新取出,用厚重的防磁铅布严严实实地包裹了三层,随后放进随身背包的最底层。
她知道,严崇道的死将在台北地下古董黑市掀起滔天巨浪,那些贪婪的搜集者与驱魔人迟早会追查到这里。
但这盘磁带,以及这栋老宅里发生的一切,将会随着她的缄默,永远成为一桩无人知晓的都市怪谈。
陆蔓掐灭了烟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台彻底死寂的碎裂电视,转身走出了老宅。
当那扇沉重的木门重新合上时,现实维度与幽界的最后一丝联系,彻底断绝。
……
而在常人无法抵达、甚至无法以物理维度定义的幽冥彼岸,时间的概念早已失去了意义。
这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幽暗空间,没有日月星辰,没有喧嚣人声,唯有一口巍峨如远古神殿般的青石枯井,静静矗立在混沌的中心。
井壁上的每一块巨石都生满了肥厚翠绿的苔藓,散发着柔和的幽绿萤光;脚下不再是冰冷刺骨的死水,而是一汪汪泛着乳白色雾气、温暖如羊水般的生命灵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