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搬家那天,是个潮湿得能拧出水来的阴天。
楼道里弥漫着陈旧水泥和新刷劣质油漆混合的怪味。
两个喘着粗气的搬家师傅把最后一个大纸箱咚地一声撂在门口地板上,溅起一小片灰尘。
没等我道谢,他们就迫不及待地搓着手,拿了我递过去的几张钞票,像解脱似的快步下楼,楼道里只剩下他们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的空洞回声。
我撑着腰,环顾这个四十几平米、一眼就能望到头的“新家”。
剥落的墙皮,吱呀作响的老式木质窗框,还有一个小小的、几乎就是个露天壁橱的阳台——这就是未来一段时间的容身之所。
谈不上什么希望,只是逃离上一个地方窒息拥挤的一步罢了。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动手拆解离门最近的纸箱。
就在我埋头苦干,汗水顺着鬓角滑到脖子上时,一丝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声响从门口传来。
哒、哒、哒……
是高跟鞋。
在这栋老式筒子楼陈旧的背景噪音里,这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优雅,或者说,是某种宣告。
节奏舒缓而确定,像是精心计算过的,正从楼梯口慢慢向我敞开的房门靠近。
我的动作不自觉地停住了,血液似乎都集中到了耳朵,捕捉着那越来越近的敲击声。
它在我的房门前停顿了一秒。
毫无预兆地,一种混合着某种花果香气的风拂了进来,不同于楼道里沉闷的霉味。
我抬起头。
门口的光线被一个人影挡住了。
她斜倚着门框,姿势带着一种慵懒的审视。
视线顺着那双踩着尖细的裸色尖头高跟鞋的脚,往上掠过包裹在修身黑色九分裤里的笔直长腿,一件剪裁精良、看似随意解开两颗扣子的丝质白衬衫,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丰满圆润的曲线,再往上,是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以及一张…令人屏息的脸。
她的五官并非精致得毫无瑕疵,眉眼间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疲惫感,但组合在一起却散发出一种近乎侵略性的吸引力。
微卷的长发随意地披散着,几缕不听话的发丝黏在光洁的额角和微微汗湿的颈侧——仿佛刚刚经历过一场轻微的运动。
她手里捏着一个很小的金色烟盒,没打开,只是把它当玩具一样在指间无意识地转动着。
没有笑容,只有一双深不见底的、蒙着层薄雾似的眼睛,如同深秋清晨的湖面,幽幽地落在我的身上,带着不加掩饰的、略带玩味的探究。
那目光让我感觉自己像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或者是某种新奇的昆虫标本。
“新邻居?”她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一点沙哑的磁性,像细砂纸轻轻擦过皮肤。
我喉头滚动了一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对。今天刚搬来。”
“哦。”她的目光终于从我脸上移开,扫了一眼地上狼藉的纸箱,“302?以前住着个老头,终于挪窝了。”语气平淡得像在描述天气。
没等我回应,她纤细的手指优雅地捏住了那枚小小的金色烟盒,指尖在那光滑的金属表面摩挲了一下,仿佛那冰凉的触感给她带来了某种愉悦。
然后,她像是突然失去了兴致,站直了身体。
“我叫夏晚。”她吐出两个字,音调没什么起伏,像是告知一个既定事实,而非自我介绍。
“我……我叫……”我下意识地想接话。
她却没给我机会,只是极淡地牵动了一下唇角,那算不上是一个真正的笑容,更像是一个微妙的肌肉活动。
“慢慢收拾。”丢下这句话,她转过身,那一头微卷的长发在空中划过一个轻盈的弧度,再次响起的“哒、哒、哒”声很快消失在楼道更深处,像一场无端的幻影。
我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房间里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那股幽微的花果香气,混合着一丝丝极其淡的烟草味。
心脏在胸腔里,后知后觉地、有点失控地跳快了几拍。
夏晚……302?
我分明记得房东说过,这层西边只住了301我这一户,对面303空着,东边是304……哪来的3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