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飞了起来。翅翼展开,釉彩上的裂纹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融进东面那片被她亲手平息的蓝天里。
旅者站在门口,看着她消失的方向。
海风从他身后吹来,带着她的铃兰的、极淡极淡的气味。
他把那把钥匙装进贴身的口袋里。
然后他回到礁石上,静静地坐着。
看着天边飘来的云。
不是等。
是看。
看她什么时候,把那阵风带回来。
旅者睁开眼睛时,天刚蒙蒙亮。
木屋的窗户开着,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进来,拂过他的脸颊。
他赤着上身躺在床榻上,昨夜涂的药膏已经干涸,在皮肤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膜。
伤口在愈合,痒意像是蚂蚁在骨头缝里爬。
他坐起身,肌肉牵扯时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床榻对面,温迪蜷在窗边的软榻上,还在睡。
她睡着的样子和醒着时不太一样。
醒着时她总带着慵懒的倦意,半睁半阖的眼睛像是随时会睡着;但真正睡着时,那张脸反而放松下来,眉头舒展,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安静的阴影。
她侧躺着,浅金色的长发铺满了软榻,有几缕垂到榻边,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像是珍珠母贝的光泽。
旅者的目光落在她的裙摆上。
昨夜的风暴撕碎了那条裙子的一角,此刻绸缎的边缘参差不齐地垂落,露出她一小截小腿。
她的腿很白——不是那种病态的白,是瓷器般细腻的、透着极淡青色血管的乳白色。
小腿的线条从膝盖流畅地延伸到脚踝,足踝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她没有穿鞋。
那双赤足从裙摆下探出来,足弓优美地弯起,足尖微微蜷缩,像是怕冷。
脚趾圆润,趾甲是淡淡的粉色,在晨光里显得干净而柔软。
她整只脚都悬在榻边,离地面一拳的距离——即便睡着了,她依然保持着仙灵的习惯。
他不是没有见过女人的身体。
沙漠集市上的舞娘会用薄纱遮住脸,却在腰间露出大片的肌肤;雪山部落的女人会在温泉里洗澡,赤裸的身体在蒸腾的热气里若隐若现。
那些身体对他来说,就像岩石、树木、河流一样,是风景的一部分,看过,记得,然后继续赶路。
但温迪不一样。
她的身体不是风景。是一首诗——一首用丝绸、月光、釉彩和风声写成的诗。
旅者看那首诗看了很久。
直到温迪动了。
她侧卧的身体慢慢舒展,眉心先松开,那个习惯性拧着的微小弧度展成一道干净的线;睫毛颤了颤,长长的、扇形的、在晨光里泛着浅浅的金。
她的唇微微分开,发出一声介于叹息与呻吟之间的声音,像一个沉睡的人对一个消散中的梦表示惋惜。
然后她的手动了——那只手,之前一直抱着玻璃瓶的手,在软榻的丝绒上摸索了片刻,没有找到熟悉的触感,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旅者没有出声。
他只是把玻璃瓶从地上捡起来,放到她手边够得到的位置。
温迪的手指碰到瓶身的裂纹,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合拢,把瓶子攥在掌心里。
她睁开了眼睛。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先是茫然的。她盯着木屋的天花板,盯了足足有三息的时间,才慢慢地转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