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
武昭盈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慢,仿佛是在心头斟酌了千万遍,带著一种近乎宿命般的沉重,幽幽问道:
“信你吗?”
这句话一出,四周除了白鹤偶一为之的啼鸣和湖水的拍击声,整片天地似乎都安静了下来。
大昭如今风雨飘摇,朝廷不净,將叛,天运税被扣,她这个做天子的,在长安城里每天睁开眼,面对的都是满朝文武的逢迎与算计。
她不能信任何人,也不敢信任何人。
可偏偏在西疆这片荒凉的土地上,在一个吊儿郎当的道士面前,她动了这份不该属於帝王的心思。
听到这句话,李道玄那微微摇晃著的斑竹弯椅……不可察觉地顿了一下。
但也仅仅只是顿了那么一瞬间。
李道玄甚至连一丁点睁开眼睛的意思都没有,脸上依旧掛著那副有些散漫、有些欠揍的招牌笑意。
他躺在椅背上,身子再度跟著椅子慢悠悠地前后摇晃了起来,嘴里漫不经心地吐出了一句:
“你不是……早就已经有答案了吗?”
说完这句话,李道玄缓缓睁开了双眼,有些无奈地转过头,看向武昭盈。
就在他转过头的剎那,他的呼吸却猛地一滯。
不知道什么时候,武昭盈已经轻轻取下了那一层阻隔红尘的素白面纱。
近夕的余光,毫无遮拦地洒落在她的脸上。
那是一张极其绝艷的容顏,肤若凝脂,眉如远黛,平日里那股执掌天下的帝王凌厉在一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从未在人前显露过的真诚与清澈。
她就这么静静地看著他,一双凤眸里倒映著漫天霞光,美得动人心魄。
看著这张近在咫尺、堪称绝代倾城的真诚面庞,李道玄的心尖竟莫名地、微微一颤。
他有些不自然地移开了一丝目光,自嘲般地笑了一声,语气难得地收敛了平日里的玩世不恭,变得有些低沉与悠远:
“我这个人啊……从小到大只依仗过我那不著调的爷爷。”
“后来老头子不知道去哪了,后面的路,不论是刀山火海,都是我自己一个人过来的。”
“所以,我並不太懂『信』这个字到底代表著什么,也不愿意去浪费精力思考它的意思。”
李道玄盯著不断泛起微澜的湖面,双手抄进袖子里,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这红尘世间,有太多真真假假。”
“很多人都是心存双面,戴著各种各样的面具。”
“好比那些看上去大慈大悲、极其偽善的『大好人』,背地里藏了多少齷齪和算计,谁也数不清楚。”
说到这里,李道玄有些自豪地挑了挑嘴角,脸上浮现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平日里乡亲们,对於我所做的事,从不质疑,从不问缘由。”
“这是长时间积累的『真』……或许,就是你口中所说的『信』。”
“就像……你从未防著沈姑娘一样”
栈道旁的微风轻轻撩起李道玄青白色的道袍。
他顿了顿,忽然转过头,一双清亮的眼睛毫无避讳地迎上了武昭盈那双美得惊心动魄的凤眸,意有所指地轻笑了一声:
“同样,现在……你这位……,不也並未对我生出半分防备之心一样吗?”
轰。
李道玄的声音虽然散漫,但落进武昭盈的耳中,却像是在她那万顷波涛不惊的心海上,狠狠地投下了一枚巨石。
她看著他那双乾净、剔透的眼睛,心头最后那一层裹上的重重甲冑,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
没有虚偽的誓言,没有利益的权衡。
这个年轻的道士,用一种最朴素、也最狂妄的方式告诉她:“你想信,那便信,因为你在这里,只是那个被他带出来钓鱼的“武姑娘”,而不是背负著整个大昭帝国的孤高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