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暴喝犹如平地惊雷。
一直阴沉着脸走在后头的赵桓,竟在此刻毫无预兆地爆发了。
这几日来积压的恐惧、屈辱以及对赵佶那些亲信太监的满腔新仇旧恨,在此刻彻底烧毁了他残存的理智。
赵桓猛地拔出腰间暗藏的短剑,疯也似的直扑王振:“若不是你们这群阉竖在父皇耳边进谗,这江山何至于落得今日这般田地!孤今日便先宰了你这畜生!”
王振吓得肝胆俱裂,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连滚带爬地就往赵佶那辆破牛车后面躲:“主子爷,主子爷救命啊!”
眼见赵桓提剑追杀,一直冷眼旁观的仇士良立刻抓住了机会,尖着嗓子呼唤自己手下的亲信:“禁军听令!保护太上皇!新君疯了,拿住他!”
“谁敢动新君!”杨钊见状,也当即拔刀,指挥着随行的亲信与仇士良的人马对峙起来。
短短一瞬,这支仅剩几百人的落魄队伍,竟在这荒郊野外、大敌当前的关头拔刀相向,陷入了内讧。
“住手!都住手啊!”
杨皇后跌跌撞撞地跑了来,看着这剑拔弩张的骨肉相残,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
她扑上前去,一把抱住赵桓提剑的手臂,哭着喝止:“桓儿!大敌当前,你这是要做什么!你要让天下人看赵家的笑话吗!”
“让开!”
赵桓早已杀红了眼,理智全失。他用力一挣,这等盛怒之下的蛮力,竟将生母杨皇后狠狠地推翻在那满是砾石的泥地上。
杨皇后痛苦地惊呼一声,跌坐在地,手掌瞬间被粗糙的石块擦得鲜血淋漓,那张惊惧憔悴的面庞,此刻早已是梨花带雨。
虽已年近四十,但她长年身居中宫、养尊处优,这番凄苦跌坐之态,配着那半散的云鬓与惹人怜爱的丰腴曲线,反倒更添了几分楚楚动人的风韵。
然而,在这生死攸关的荒郊野岭,美色与母仪天下的尊荣已是分文不值。
在这数百人的残阵之中,竟无一人上前去搀扶这位昔日母仪天下的皇后。
那些凉薄的男人——无论是她那发了疯的儿子赵桓,还是缩在破车旁只顾自己发抖的丈夫赵佶,亦或是满场拔刀对峙的禁军与朝臣,皆是对她视若无睹。
荒野上的风更紧了,队伍里的鼓噪与戾气却越烧越旺。
仇士良与王振等一干内廷太监,此时已然彻底倒向了赵佶。
他们本就掌管着护驾禁军,此刻借着太上皇的余威,指使听从他们的禁军与杨党文官死死对峙。
而以杨钊为首的文臣集团,此时为了自保,也只能死死依附在手提利刃的新君赵桓身后。
可夹在中间的那些中立禁军,本就饿着肚子一路奔逃,被胡骑追杀得如惊弓之鸟。
此刻眼见着皇室父子不思前途,反倒在这等死地互相撕咬,那些底层士卒的压抑绝望终于化作了冲天的怨愤。
人群中不知是谁带头吼了一嗓子,军阵中瞬间爆发出如雷的躁动。
“若非右相杨钊在汴州城内胡乱指挥、咱们弟兄何至于此!汴州何至沦丧!”一名禁军校尉红着眼睛,手中长枪猛地指向了被文臣簇拥在中间的杨钊,“汴州失守,奸相要负首罪!”
士卒们的愤怒瞬间被点燃,矛头从杨钊身上,又飞速转向了那个跌坐在泥地里的杨钊之妹,杨皇后的身上。
“还有这妖后在圣人耳边进谗言,才惹出这场御驾亲征的大祸!”军中骂声四起,刀枪碰撞。
面对失控的禁军,提着短剑的赵桓彻底慌了,连连后退,色厉内荏地吼道:“孤是新君!你们……你们敢造反不成!”
“你算什么新君!”
一直缩在破车旁的赵佶,此刻却不知从哪里生出了一股力气。
他扶着车辕站直了身子,指着赵桓破口大骂,眼中全无半点舐犊之情:“你这逆子!若非你在洛阳兴兵作乱,这天下局势何至于糜烂至此!你……你就该死在汴州城里,朕传位于你,就是让你代朕与社稷共存亡啊!”
此言一出,就连那些躁动的禁军都被这话震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亲生父亲,天汉的太上皇,竟在这等大庭广众之下,毫无遮掩地喊出要让自己的儿子替自己去死,真是恬不知耻!
赵桓浑身发抖,竟是气得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好!好一个与国同休!”
一直被禁军怒视的杨钊,终于也撕下了面具。
他指着赵佶的鼻子怒极反笑:“天下弄到今天这般千疮百孔,难道不是你赵佶一手造就的吗!你沉迷声色犬马,到了死局却还要儿子替你与社稷共死!今日,凡是愿意活命、愿意效忠新君的,都站到本相这边来!”
杨钊的声音在荒野上回荡,这已经是彻底的决裂与逼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