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的话音才刚刚落下。
“嗖——”
一声尖锐的破空厉啸,谁也没有看清冷箭究竟是从何处射出,是仇士良指使的死士,还是某位忍无可忍的禁军小卒?
一支翎羽长箭,宛如毒蛇吐信,“噗”的一声闷响,瞬间射穿了杨钊的胸膛。染血的箭头从他的后背透出,扎了对穿。
这位把持朝政多年、不可一世的大汉右相,双目圆睁,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口的翎羽。
他嘴唇张合了几下,喉咙里涌出大口的血沫,那句还未说完的豪语被死死卡在喉间。
随后,他在赵桓惊恐万状的目光中,轰然倒在泥泞里,再也没了声息。
赵桓如遭雷击,瞪着倒在脚下的舅舅,嘴唇神经质地哆嗦着,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而跌坐在地的杨皇后,更是被这至亲惨死在眼前的血腥一幕震得魂飞魄散。
然而,只听得人叫:“死得好!死得好啊!”躲在破车旁的太上皇赵佶,竟如孩童般乐不可支地大笑,脸上满是病态的癫狂,仿佛真以为那一箭是禁军在听从他的号令,替他诛杀了这犯上作乱的奸臣。
他甚至得意忘形地向前迈出半步,向禁军高呼:“乱臣贼子已伏诛!众将士护驾有功,待逃出险地,朕必重重有赏!”
可他那癫狂的笑声还未落下,却又有人喝道:“赏?拿什么赏!我们弟兄再不信你等昏君!”
军阵中爆出一阵怒吼。随之几百名禁军再不管谁是统领,不仅没有因为除掉杨钊而停止发难,反而更向前逼近。
他们受够了!
在汴州城里,他们眼睁睁看着袍泽被胡人屠杀,看着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为了出逃而牺牲平民。
一路上缺衣少食、担惊受怕,这帮皇亲国戚却还有心思在这里互相撕咬!
当活路被彻底斩断,这群底层军汉心底那对权贵的最后一点敬畏,也随着杨钊的死被彻底粉碎了。
“杀了那妖后!就是他们杨家祸乱的朝纲!”一杆长枪猛地向前一指。
“还有那群阉狗!杀仇士良!杀王振!”
“连带着这帮平时只知道欺压咱们的贪官污吏,一个也不留!”
突如其来的哗变,那些平日里不可一世的朝堂大员们,此刻哪还顾得上什么文臣风骨。
有人发出一声尖叫,连滚带爬地便要往荒野深处逃窜,可反而成了出头之鸟,还没等他跑出三步,“噗嗤”一刀,一名禁军已毫不留情地从背后将其砍翻在地。
仇士良与王振这两个平日里深受信赖恩宠的太监,像两条惊惶的老狗,连滚带爬地往赵佶那辆破牛车背后缩去,一边哆嗦一边尖声哭喊着:“主子爷救命啊!这帮军汉疯了,他们要造反了啊!”
赵佶那得意的笑容僵在脸上,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车辕上,再也发不出一声动静。
杨皇后依旧呆呆地跌坐在原地。
她没有像那些朝臣一样仓皇逃窜,也没有开口求饶。
那双曾经流盼生辉、足以倾倒天下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空洞。
她就那般凄美而绝望地瘫坐在兄长的血泊中,仿佛一具被抽去了灵魂的美艳躯壳,静静地等待着那即将落下的屠刀。
“孤……孤是天子!尔等敢……”
赵桓还想做最后的挣扎,可当那群满身煞气、刀刃上还滴着鲜血的禁军冷着脸走到他面前不到五步时,他也被彻底碾碎了胆魄。
“当啷”一声脆响,短剑从指尖滑落,赵桓膝盖一软,竟是不由自主地跪倒在那些他曾经视若草芥的士卒面前。
“饶命!将军饶命啊!老奴带了两箱金豆子,都给列位将军……”
王振的求饶声凄厉尖锐,却只唤来了一声令人胆寒的闷响。
一名司职殿前仪仗、身材魁梧的武士上前一步,手中那柄沉甸甸的金瓜没有半分犹豫,朝着王振的头顶狠狠砸下。
只听“咔嚓”一声,白花花的脑浆混着殷红的鲜血顿时溅了半步开外,王振连哼都没再哼一声,便成了一条死狗。
“别杀咱家!咱家愿给诸位当牛做马!咱家可以去联络勤王军给诸位谋出路……”平日里最为跋扈、几番监军搅弄风云的权阉仇士良,此刻被两名士卒死死按在泥水里。
他顾不上满脸污泥,像捣蒜般朝着这群底层军汉疯狂磕头,那滑稽可怜的模样,比被孙廷萧拔刀威吓时还好笑数倍。
这些士卒的动作太过粗暴,拽人时甚至将躲在后头的赵佶扯得一个趔趄。
赵佶被溅到脸上的血点彻底吓破了胆,如同见鬼了一般,手脚并用地拼命往前爬。他爬的方向,正是方才还被他咒骂“该去替他死”的赵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