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守义没有回答,他猛地站了起来。
因为动作太快,膝盖撞在了小几边缘,茶壶和茶杯摇晃了一下,花生米撒了小半碟出去。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铁栅栏前,双手握住冰冷的铁条,隔着栅栏死死盯着金哥那张惨白的脸,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到极点的急切和不可置信。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司马空已经死了……城南那场大爆炸,我亲眼看着他和他儿子一起被炸成了碎片!”
“你凭什么说是司马空?你见到他本人了?”
他的声音在昏暗的地牢里回荡,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颤音。
金哥被他这一连串的质问逼得往后缩了缩,脊背撞在湿冷的墙壁上,干裂的嘴唇抖了两下,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细节,过了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地开口道。
“我……我没有亲眼见到他的脸,我们是被二长老召见的,可是……可是来传话的人是一个穿黑袍的人。”
“那件黑袍……和毛竹林里那个黑袍人的袍子类似,也是从头裹到脚,看不清楚脸。”
“我们以为……以为那就是二长老本人,因为什么原因才用黑袍遮面……而且,”他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声响,“而且那个人的声音……和二长老一模一样。”
“那种说话的腔调、语速、还有常用的那几个词……和二长老完全一样……我们几个……都以为是二长老换了一身衣服来的。”
程守义的手指慢慢收紧了,铁条上的锈迹硌进掌心,传来细密的刺痛感,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用那股冰凉潮湿的空气浇灭心头的火焰。
胡广田坐在矮凳上,将手中的茶杯放回小几,目光在程守义和金哥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然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深思的意味。
“六少爷,你确定你在那场爆炸中看到的,是司马空本人的尸体?”
男子微微一怔,他松开了握着铁条的手,退后半步,闭着眼回忆了当时的情形——火光冲天,瓦木砖石炸得到处都是,残垣断壁间有几具被气浪掀翻的尸体,焦黑扭曲,面目全非。
他当时只是远远地扫了一眼,确认了大概位置,就带着时羽离开了,并没有走近细查。
“我……我没有走近查看,”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动摇,“火太大了,浓烟也重……我只是远远看到有人影倒在里面。”
老者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只是捻起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慢悠悠地嚼着,像是在给程守义留出思考的时间。
蛇姬站在男子身后,目光从金哥脸上移到程守义紧绷的后背上,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比之前温柔了几分:“六少爷,别急……坐下来慢慢想。”
程守义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铁栅栏前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的目光落在金哥那张惨白而疲惫的脸上,看了很久,像是在重新审视这个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
“你确定……那个黑袍人说话的声音,和司马空一模一样?”
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平稳了许多,但那种压在平静之下的波动,依然清晰可辨。
金哥用力点了点头,像是怕他不信,又补了一句:“我……我跟在二长老手下干了快八年了。”
“他的声音我绝不会听错,那种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尾调,还有他骂人的时候喜欢先‘啧!’一声的习惯……一模一样。”
“我当时真的以为……就是他本人。”
程守义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转过身,走回矮凳上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喝了一口,然后用指腹摩挲着杯沿,像是在整理脑中那些杂乱无章的碎片。
“如果那个黑袍人不是司马空……”他低声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身边的两人说话,“那他就是用某种方式模仿了司马空的声音,骗过了金哥这些人,让他们以为命令是司马空下的。”
“或者……”胡广田接过话头,语气依然不急不缓,“司马空根本没有死在爆炸里……死的是替身,真正的司马空换了身份,继续在暗处操控一切。”
地牢里安静了片刻,油灯的火苗在昏暗的空间里轻轻跳动着,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男子抬起头,目光穿过铁栅栏,落在金哥那双充满疲惫和恐惧的眼睛里,声音低沉而清晰。
“金哥,你还能回忆起……那个黑袍人有什么其他的特征吗?”
“除了声音,他有没有露出过手?或者手指上有没有戴什么特殊的饰品?”
金哥皱着眉头努力想了好一会儿,最后摇了摇头,声音越发虚弱。
“没……没有……他全身都裹在黑袍里,连手都戴着黑色的手套。”
“况且……我当时……也没敢多看。”
程守义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知道,这条线暂时只能到这里了。
再问下去,对方也说不出更多的内容来。
他站起身,朝老者拱了拱手,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和谢意:“胡老,今天就先到这儿吧……让这几个人先吃点东西、喝点水,别真的饿出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