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水面通道已经被封锁,我们根本回不去的吧”
“是呢,原本我还想着把你送上潜艇,拜托那位少校返港补给时送你回去———可是现在,看样子是不行了呢”
“就算上校要求,我也一定会拒绝的,我不想跟那种人挤在小小的潜水舱里”
“但是为了能够回家,这点苦头还是能忍受的吧?”
阿芙萝不禁捂住嘴嗤笑着,透亮的发丝像是水母的长须那样颤动回弹。
说得倒是很轻松,作为一个被看作性处理工具的男性,跟那些潜艇兵们挤在一块儿吗,等上了岸恐怕已经精神失常了罢。
“嗯,作为一个逃离那儿的人,我并不是那么想回到德国”
“逃离?你不是被派遣到伯爵号上来的吗”
竟然还有这样的误解,我不由得也苦笑起来:
“在登船之前,我被软禁在柏林足足有两年了…………每天都跟那些糜烂腐败的官员和将军们搅和在一起,负责满足她们压抑的欲望,美其名曰“元首的馈赠”,好不容易从统帅部那里得到了能够外出远航的机会,当然就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了”
“难怪会有那么多的士兵跟着你,这也不就是换了个地方继续监禁么?”
“或许是吧,可对我来说,漂漂万里一成不变的海洋总还是比总理府的宴会厅好一些的”
“你根本没明白…………”
她从沙发上站起身,从地上捡起自己的海军制服,摩挲那惨白的布料,
“这儿可不是什么度假游轮,除了你没有人想待在上面”
我大概也懂她是什么意思,没必要跟一个佩戴的资深军官争论战争的危险和残酷,当这种人跟你持有反对意见,那一定因为她见过的鲜血更多、听过的惨叫更多。
伯爵号既是官兵们引以为豪的艺术品,也是载着她们奔向死亡的特快车,而我,才是唯一不该出现在生死之地的东西。
“那枚勋章,我很抱歉害你失去了它”
“哦,你说交给少校的那个么,那就是它应有的结局”
她摸了摸自己的锁骨,好像还没能适应空荡荡的感觉,
“作为理应挂在胸前的最高勋绩,我却一直不敢把它戴在外面——因为这份表彰本来就不该属于我”
“可你说是那个施塔嘉德元帅给你的,为什么让你羞于展示?”
她扭头瞥向我,干枯的眼角和睫毛似乎抖动着,
“我没有撒谎,2088年我在联邦政府北方舰队服役,当时还只是一个炮艇艇长,却参加了那场决定战争成败的公海大海战———为了对抗英国挪威的联合舰队”
“而我们因为船体故障晚一些赶到战场时,一切都已经结束了:战败后的海面上到处都是黑水和尖叫求救的人,有很多都被冻死淹死。英国人见到只剩一艘舢板,没有再开炮。我和部下们尽量救走了一些,把小艇装得满满地狼狈逃走,作为最后一个……也是第一个回到德国港口的炮艇,刚好撞见了前来视察的施塔嘉德将军”
“海军上将殉舰战死,她只好代替负责给战败的德国海军授勋。我作为艇长什么也没做,一炮没开就逃了回来。元帅特殊接见了我们,在她的临时办公室里把那枚骑士十字勋章塞给我”
“她当时说了很多安慰话我都已经记不清了,不过有一句倒是印象深刻…………”
“对于国家和领袖来说,用一个普通士兵去交换一个敌人是相当划算的,可对身处战场的普通士兵来说,拯救一条生命比多杀十个敌人都更具价值”
“我在说什么呢,这完全是无稽之谈…………其实我也一直不相信她说的话,因为如果是这样,那为什么还会有战争呢,战争不就是要用武力让敌人屈服么———仅仅只会救人的我,确实还配不上勋章,所以我把它交给更具军人气概的勇士了”
“我说,这是我们的战争吧,那不尽力怎么可以呢,会死更多的人吧?”
她终于像是劳累不堪吃撑不住的样子瘫倒在沙发上,微弱地喘息着。
我揉了揉自己的鼻子,往床上一趟,疲倦地翻身,
“是啊,我们的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