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嗯了一声,往那页上多看了两眼。帽檐底下那张小脸,圆得看不出现在这张脸上的任何一条线。
“这张,这张得给你瞅瞅。”
她忽然往前倾,伸胳膊去指摊开在茶几那一头、已经翻过去的左页。
“你上学第一天。”
她整个人朝茶几那边探过去。
托相册的手往下一沉,相册斜进她怀里。
那件旧T恤的领口洗得松垮了,随着她前倾的坡度整个垂下来,垂出一个口子。
我低头,是去看她指的那张照片的。
视线没走到照片上。
领口垂下来的口子里,落地灯的光从她侧后方斜进去一半,剩下一半是阴影。
阴影里没有内衣。
什么都没有。
就两团白的,被那个坡度坠着往下垂,垂得长长的,坠出一个熟透了的往下走的形。
尖上两点颜色深的埋在阴影里,看不太真,只看得出一个大概的形,比周围那两片白沉下去一号。
她够照片,胳膊往前送,那两团白跟着晃。
她的手指在照片上点,指甲敲着塑料膜,嗒,嗒,领口里跟着又晃一下。
坠着的两团晃出一个钝钝的来回,影子的边跟着软软地动。
“瞅见没,书包,红色的,我给你买的,你非哭着要蓝的。”她还在讲,“就这张,你爸还在家呢,他送你去的……”
她讲的东西,一个字都进不了我的耳朵。她的声音在。亮堂堂的调子在。内容没了。
一个呼吸。
两个呼吸。
有个字从我脑子里冒上来,没来得及成形,就一个字。
“操。”
我把视线掰回相册。相册上是个木马。我盯着那个木马看,蓝漆,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木头色,木头色上还有一道更深的划痕。
冰箱在厨房门口嗡嗡。
膀胱在这时候提醒我,它还在。胀的感觉从背景里走出来,忽然变得能救命。
我盯着木马。视线不受管,又飘回去了。
这一回短。短到只够看清领口边上洗得卷起来的那一圈线头,线头磨得发虚,线头底下那片白。
我站起来。
“妈,我撒个尿。”
到嘴边的本来是“我回屋了”。我自己听见自己说的是撒尿。
“去呗。”她头也没抬。手指还点在那张照片上,腾出另一只手,把相册往自己这边正了正。
我往玄关走。身后塑料膜又哗啦响了一声,她翻回了下一页。
卫生间里我洗了把脸。水凉,激得后脖颈一缩。我撑着台盆站了一会儿,抬头看镜子,镜子上一层水汽,我伸手抹开一道。
昨晚这个点儿我也起过夜。撒完,回屋,关门,前后两分钟。今晚从开门到现在,过去半个多小时了。
我没想这半个多小时。我回次卧,门带上,最后一下按得很轻。
躺下,被子拉到胸口,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对面楼的余光。
墙那边,塑料膜又哗啦了几声。
跟着是关灯的动静,灯绳咔哒一下。
她趿着棉拖回主卧,鞋底蹭着地板,一下,一下,主卧门轴轻轻一响,床板轻轻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