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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月记清明（第2页）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桂花树上，落在那座没有刻字的坟上，落在萧月的白发上，落在墨宣的青衣裳上。墨宣坐在萧月旁边，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萧月开口了。

“师傅。”

就两个字。墨宣听见萧月的声音在发抖。不是那种明显的抖，是那种压在喉咙深处、拼命忍着的抖。墨宣没有看他，怕他不好意思。墨宣看着面前那座坟，想像里面躺着的那个人。萧月说过的，师傅叫范怀仁，怀是胸怀的怀，仁是仁义的仁。他教萧月采药，教萧月识字，教萧月做人。他给萧月买桂花糕，给萧月取名，给了萧月一个家。他下山去了战场，再也没有回来。

“我来看你了。”萧月说。

风吹过桂花树，树叶沙沙地响。墨宣觉得那声音像有人在回答。

萧月沉默了很久。雨丝飘在他脸上，他睫毛上挂着细细的水珠，不知道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这是墨宣。”萧月说，“我捡的。六岁。他很乖。会煮粥了。”

墨宣的鼻子酸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地上的草。草被他们拔干净了，露出黄褐色的泥土。泥土湿湿的，有一颗小水珠在草根上挂着，亮晶晶的。

“他叫我哥哥。”萧月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雨渐渐小了，雾气也淡了一些。远处的山脊线露出来了，黛青色的，一道一道的，像水墨画。墨宣跪在萧月旁边，看着那座坟，在心里说：范师傅，哥哥很好，你不用担心。我会陪着他的。我长大了也会给他买桂花糕，也会给他煮粥，也会陪他来看你。我说话算话。

他不知道范师傅能不能听见，但他觉得能听见。

萧月又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轻，像是只说给那座坟听。

“小狸回来了。”他说。

墨宣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萧月。萧月的脸上还是那样，白白的，淡淡的，看不出什么。但他的眼睛里有光在动，很深很亮。

“山脚看见的。”萧月说，“还是那个样子。还是喜欢拍人手指。还是喜欢爬树下不来。还是喜欢睡在药匾上。”他停了一下。“还是叫小狸。”

风吹过桂花树，树叶沙沙地响。墨宣觉得那声音像笑。

萧月没有再说话了。他坐在坟前，看着那块没有刻字的石头，看了很久。墨宣坐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雨停了，雾气散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桂花树上，照在那座坟上，照在萧月的白发上。

萧月站起来，把竹篮背上，牵起墨宣的手。

“走吧。”

墨宣站起来，跟在他旁边。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坟。桂花树站在坟后面，树叶在风里轻轻摇着。墨宣觉得范师傅一定很好，因为他养出了萧月这么好的哥哥。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雾气散了，路看得清了，青石板不滑了。墨宣走得很稳，跟在萧月旁边，没有要抱，没有喊累。他的手被萧月牵着，萧月的手很暖。

“哥哥。”墨宣说。

“嗯。”

“你每年都来吗？”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