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拉伸,他照例先趴着放松腰背。
他刚趴下去,胸口先压上了垫子,两团肉被挤得往腋下摊开,脸侧过来,下巴抵着手背。
这个姿势他做了两年,可今天肩胛骨之间的位置空了,腰贴不实垫面,从腰到臀反而高高拱起来,像垫子忽然变软了。
他撑起身子,台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肩、腰、臀三截的比例全不对了,宽的地方窄下去,平的地方鼓起来。
他盯着那影子看了一会儿,重新趴回去。
这一次他小心地把腰往下压了压,腰腹之间空出来的那一段,怎么也贴不实。
周五训练,风大,陈乐言练完没及时换衣服,回宿舍就开始打喷嚏。
夜里喉咙干得冒火,他知道要坏事。
周六一早,两个室友收拾东西回家,走之前问他怎么脸色这么差,他说没事。
到了晚上,人就烧起来了,三十九度一。
他给周启航发了条消息,本意是让他周末别等自己去跑步,结果半小时后周启航就带着退烧药和一瓶凉水敲开了门,说宿舍没人,他搬过来住两天。
后半夜,烧得更厉害了。
陈乐言裹着被子,忽然听见整栋楼的声音。
先是水房的水管,滴答、滴答,敲在他的太阳穴上;接着是楼下宿管翻钥匙,金属碰着金属,清脆得他头皮发麻。
最可怕的是呼吸声——这栋楼里所有没回家的人,都在他耳朵里呼吸,轻的、重的、翻身的、说梦话的,一层一层涌进来,他堵住耳朵,那些声音还是往里钻。
然后他的头顶开始发热。
起初是两小片,在原本耳朵的位置上方,痒得钻心,他伸手去挠,摸到自己的耳廓在发烫、发软,而且——在变薄。
他不敢动,躺在那里,清楚地感觉到那两片软骨在往上抽,一点一点,从头顶长出来。
痒变成了灼热,从耳廓一路烧到耳根,烧得他浑身发抖,汗把枕头都浸透了。
新的耳朵在长,他能听见它们生长的声音,听见绒毛从皮肤里钻出来的细响。
两只耳朵顶着枕头,一抽一抽地往上长,耳尖越变越薄,耳廓内侧烫得吓人,外侧却开始长出细密的毛,又短又软。
他疼得想哭,又痒得想笑,两只手攥着床单,指节都白了。
烧透的身体在被子底下翻搅,胸前的两团贴着褥子,被体温捂出一层汗;胯骨硌着床板,侧睡的角度全变了,怎么躺都不对。
周启航一直没睡,坐在床边,把毛巾浸在凉水里,拧干,敷在他额头上。
陈乐言烧得迷迷糊糊,忽然感觉到一根手指擦过了他的耳廓。
那只新耳朵立刻转了过去,追着那根手指。
周启航的手停了。
“你别动。”周启航的声音很低。
他又碰了一下,这次是指尖顺着耳廓的边,从根部滑到尖上。
陈乐言整个人都抖了一下,喉咙里滚出一声他自己都陌生的呜咽。
那手指顿了顿,又滑了回来,新耳朵舒服得贴住了他的指腹,连耳根的灼热都消下去几分。
他偏过头,把耳朵整个送进周启航掌心里。
周启航的呼吸重了起来,过了很久,才把手拿开,重新把毛巾浸凉。
天快亮的时候,烧退了。
陈乐言坐起来,先摸了摸头顶——两只耳朵立在头顶,厚厚的,覆着一层短毛,随着他的动作轻轻转着。
门外走廊有人咳嗽了一声,那两只耳朵立刻齐齐转向门口。
他伸手碰了碰耳尖,耳朵主动蹭了蹭他的指尖。
他下床站到门后的穿衣镜前,借着天光打量那两只耳朵——三角的,立在头顶,覆着一层厚实的短毛,内侧露着浅粉的皮肤,耳尖微微朝外撇,随着窗外的风声一动一动。
周启航靠在椅子里睡着了,听见动静睁开眼,看见他站在穿衣镜前,愣了一下,从书包里翻出一顶毛线帽丢过来:“先戴着。”
陈乐言把帽子扣在头上,耳朵被压得发酸,帽子里全是他自己的味道,混着退烧药的苦味,还有一股很淡的、说不上来的腥甜,从周启航那边的床铺飘过来,直往他鼻子里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