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月光悄悄移了方向,照在床头那对并蒂莲花枕上。夫妻二人相拥而眠,这一夜再无噩梦。
次日,蔡林携玉奴往岳丈家去,将前事细说了一遍。王春夫妇初时又惊又愧,王春拉着蔡林的手道:“好女婿,是我老糊涂了,冤枉了你。”
又搂着女儿哭了一场。翁婿冰释,合家欢喜。玉奴在娘家住了两日,调养身子,那江氏和郁氏也各有去处。
江氏的丈夫尚在,虽已另娶,但念及旧情,仍收留了她;郁氏的娘家父母尚在,她回去后便闭门不出,终日念佛。
蔡林与玉奴回了家,重开了铺子。蔡林照旧做那贩东卖西的生意,玉奴在家中浆洗缝补,日子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寻常。
只是那街坊邻里看玉奴的眼神,初时总有些异样——一个妇人在庙里被关了月余,出来后又去告官,虽说是伸了冤,可那龌龊事毕竟人尽皆知,闲言碎语总免不了。
玉奴初时听见,心里还针扎似的疼,久了便也淡了,左耳进右耳出,只顾埋头过日子。
蔡林疼她,把铺子早早关了门回家陪她。玉奴有时夜里惊醒,梦中又回到了那间密室,满眼都是赤条条的肉体和淫邪的笑声。
蔡林便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哼些跑调的小曲。玉奴伏在他怀里,听着那五音不全的曲子,不知不觉又沉沉睡去。
又过了半年,玉奴有了身孕。蔡林高兴得什么似的,每日变着法儿给她做好吃的。
玉奴摸着渐渐隆起的肚皮,靠在门框上晒着太阳,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流,心中忽然一片平静。
那些噩梦隔得远了,像褪了色的旧画,挂在记忆深处,不再刺眼。
一日,隔壁张嫂又来串门,嗑着瓜子道:“玉奴你听说没有?那双塔寺东房如今改成学堂了,西房那些秀才们收了学生,每日书声琅琅的,倒比从前清净多了。”
玉奴笑了笑,摸了摸肚子,道:“那便好。”
知县出的榜文,至今还贴在城门口——“妇女从此不许入寺烧香,丈夫纵容者并治其罪。”
过往的人看了,有的点头,有的嗤笑,但有一样是真的:从那以后,本县的妇女再也不敢轻易往庙里去了,便是烧香,也要三五成群、青天白日地去,绝不在寺中逗留过夜。
这正是:
天下恶行僧占多,秃头原是色中魔。
密室藏娇日夜乐,竹园埋骨岁年讹。
若非玉奴存智胆,焉能恶僧受斧柯。
寄语世人须警醒,莫将香火付淫窠。
总评曰:
天下事,人做不出的,是和尚做出。人不敢为的,是和尚敢为。最毒最狠的,无如和尚。
今缙绅富豪,刻剥小民,大斗小称,心满意足,指望礼佛普施和尚。
殊不知穷和尚虽要肆毒,力量不加,或做不来,惟得了施主钱财,则饱暖思淫欲矣。
又不知奸淫杀身之事,大都从烧香普施内起祸。然则普施二字,不是求福,是种祸之根。
最好笑当世缙绅,所读何书,尚不知异端二字。今白莲、无为、天主等教,是乱天下之祸根也,戒之,戒之!
双塔寺东房旧址,如今已是一片书声。西边那尊善金刚,依旧慈眉善目地立在山门一侧,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唯有那半截埋在瓦砾中的旧碑,风雨侵蚀之后,还隐约可见两个刻字——“无遮”像是佛门中一朵洗不掉的污痕,风吹不走,雨刷不尽。
玉奴坐在门前,晒着太阳,低头缝一件小衣裳。阳光落在她微丰的脸颊上,那眉眼间的阴影早已散了,只剩下一个寻常妇人的安然。
蔡林从铺子里回来,手里拎着一尾活鱼,笑嘻嘻地喊道:“玉奴!今晚给你炖鱼汤,补补身子!”
玉奴抬起头,朝他笑了笑,道:“好。”
那一笑,便是千帆过尽、尘埃落定。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