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晚点了二十分钟,驶入杭州站时已经是凌晨五点出头。
天色将明未明,站台上的灯光在薄雾里晕成一团模糊的橘色。
周中提着芙宁娜的行李箱踩上月台,凉风从出站口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和铁轨润滑油混合的气味。
他深吸一口,腰椎还残留着硬座一夜的酸胀,但比后半夜那阵好多了。
芙宁娜跟在他身后,白发在晨风里乱成一团,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
两个人在出站口站定,周中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里提前写好的攻略。
“行李有两个办法。要么在火车站寄存,但回来取的时候得绕路。要么坐地铁到龙翔桥,那边有自助寄存柜,离西湖近,拍完直接取。”他抬头看芙宁娜,“你觉得?”
“你定就行。”
地铁首班车刚开,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赶早班的打工人在打瞌睡。
两人在龙翔桥站下了车,找到自助寄存柜。
周中把行李箱和小件背包塞进同一个柜子,相机包留在身上。
芙宁娜从自己的行李箱里抽出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长裙,又摸出一顶米色遮阳帽,指了指洗手间的方向。
再出来时,她已经换好了。
那是一条蓝白渐变的长裙,从腰际的浅蓝一路过渡到裙摆的灰白,走动时像西湖水面被风吹皱的纹理。
遮阳帽压住了那头标志性的银丝,只留几缕垂在锁骨处。
周中这边也利索地脱掉了冲锋衣,换上那身深灰色休闲西装外套。
领带没打,白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敞着,既不全然随意,也不过分正式。
他把卓基旁轴挂上脖子,又摸出那台微单,腰包里塞进这趟带出来的炮塔400和其他胶卷。
从龙翔桥往西湖走不过十来分钟。
转过湖滨路的最后一个红绿灯,视野豁然撕裂开来。
西湖,这个被诗句叠了十几层滤镜的名字,此刻就摊在眼前。
阴云压得很低,把水面滤成一面灰蒙蒙的旧镜。
远山失去轮廓,只剩叠叠的墨色剪影。
几只野鸭在近岸处浮着,偶尔把头扎进水里,荡开的涟漪被风吹散。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周中脑子里冒出这两句诗,嘴上没说出来。
他蹲在湖边,掏出手机和专业测光表,比对着取了几组数据。
四月的杭州刚下过一场急雨,空气里还浮着细密的水雾。
温度比南昌低了好几度,风一吹,凉意贴着皮肤往骨头里渗。
“光线还行吗?”芙宁娜拉了拉被风吹歪的帽檐。
“阴天,光比小,拍人像正合适。炮塔四百对肤色的宽容度够。”周中拧开镜头盖,手指拨动着熟悉的对焦环,“要不要加件外套?湖边风大。”
“不用,走起来就不冷了。”芙宁娜搓了搓手臂,视线往更远处投去,“那边那个就是断桥?”
“是。”周中站直身,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湖那端那道低矮的弧线,把卓基举起随手取了个景,“人少,正好。走,先上去试试光。”
清晨六点多的断桥上只有稀稀拉拉十几个游人。
一个老头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过,两个穿校服的学生靠着石栏啃包子,桥头摆地摊卖团扇的商贩还没出摊。
石板路面被雨水打得湿漉漉的,倒映着灰白的天空。
周中在桥面最高处站定,从腰包里取出那盒已经拆封的炮塔400。
黄紫色的纸盒边角有些磨损。
他打开相机后盖,把胶卷装入片仓,拉出片头挂上卷片轴,合盖,过片,拨快门。
一套动作下来,机器发出了那声熟悉的沉闷咬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