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午后,东京大学本乡校区,中央图书馆三楼阅览室。
这里的挑高穹顶足有十余米,十九世纪哥特复兴式的尖券高窗将惨白明净的秋光过滤得柔和稀薄,投射在数十排深褐色胡桃木长桌与数以万计的典籍书脊上。
空气中漂浮着泛黄纸张、陈年虫胶与静电交织而成的肃穆书卷气。
除却羽毛落水般的翻书声与远处偶尔响起的软底皮鞋声,整座大厅静谧得近乎修道院的午祷时刻。
渡边彻坐在靠窗的双人长桌内侧。
他面前摊开着厚重的德语版《纯粹理性批判》与两本西班牙语词源对照大辞典,左手握着那支老旧耐用的0。5毫米自动铅笔,右手正以精确到毫米的行楷,在笔记本上梳理康德关于“物自身”与“先天综合判断”的逻辑脉络。
十点智力全速运转时,那些在寻常东大生眼中艰涩晦涩如天书般的欧陆哲学长句,在他脑海中被拆解重构成一幅幅层次分明的晶体骨架。
‘沉浸于人类至高智慧的熔炉,以哲学之火淬炼思想的刀锋。即便昨夜在信浓町履行了长达两小时的吹风机义务与三次深拥,今日的渡边彻依然在求知的苦修路上稳步登顶。所谓知行合一的东京帅哥,大抵便是在欲望深渊与真理殿堂之间架设独木桥的高空走钢丝大师。’
他在笔记本页脚画下一道完美的推论终止符,在心底坦然完成了今日第四次无可辩驳的自我陶醉。
“啪。”
一声清脆、克制、却在死寂阅览室里显得格外刺耳的合书声,毫无预兆地在正对面响起。
渡边彻笔尖微顿,从容抬眸。
那支纯银万宝龙从她摊开的讲义边滚落下来,被他抬手稳稳接住,笔身朝前递还过去。
清野凛接笔时,指尖与他错开半寸——避让得毫无必要,却决绝得像在划清国境线。
长桌对面的清野凛已然合上了那本全法文精装的《论法的精神》。
少女身姿挺拔端庄,藏青色风衣妥帖地搭在椅背上,上身只着一件修身利落的黑色高领薄羊绒衫,愈发衬托出她清丽脱俗、毫无瑕疵的凝脂雪肤与清秀锁骨。
乌黑光亮的长直发顺着平直的直角肩垂落至桌沿,将那张精致得过分的面庞半掩在微凉的秋光里。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用优雅的姿态翻开下一卷,而是双手手肘支在桌沿,纤细如葱白的手指在下颌前交叉,一双冰冷、清澈、仿佛能洞穿尘世一切虚妄与谎言的漆黑眼眸,居高临下地定格在渡边彻脸上。
那是宣读罪状之前的静默——法庭熄灯、法槌上膛的那种静默。
“下午好,R桑。”渡边彻面带春风化雨般的温和微笑,“如果是因为我刚才翻阅字典的动作幅度超过了三公分而惊扰了真理的沉思,我愿意以一杯中央食堂新出炉的栗子抹茶圣代作为赎罪券。”
“收起你那套娴熟得令人反胃的甜言蜜语,渡边同学。”
清野凛清冷空灵的声音压得极低,音量精准控制在两米之内,辞锋却锐利如淬火的手术刀:
“根据今晨送达安田讲堂联合监视委员会的日程备案表,昨夜十九点十五分至二十点整,你在信浓町公寓出现了四十五分钟的动线盲区。”
渡边彻神色自若地转动了一下铅笔:“那是给小泉老师送冈山晴王葡萄与辅导稿件的时间,青奈今早应该已经将家政与学术交流明细完整呈报给了你。”
“小泉老师的部分逻辑严密,多巴胺分泌轨迹也符合她一贯容易害羞的被动生理特征,我没有异议。”
清野凛从风衣口袋里抽出那支随身携带的纯银万宝龙钢笔,笔尖在光洁的桌面上有节奏地轻叩两下,发出冰冷的心跳计数声:
“可疑的是二十点零五分之后。信浓町公寓管理处的电梯回执显示,你在二十点零七分搭乘电梯前往六楼,直到二十一点整才重新下行回到底层。”
少女眼眸微眯,像在犯罪现场翻开了最后一块染血的拼图:
“六楼只有两户住户。601室常年空置,而602室的门牌上,挂着‘明日’的姓氏。渡边同学,请你在不触犯刑法伪证罪的前提下,向你的法度审判官陈述:那五十三分钟里,你究竟在那位苍白孱弱的艺大学姐房里,做了些什么?”
伴随着质问的落下,整张长桌周围的气压骤降至冰点。
换作任何心怀鬼胎的凡俗渣男,在此等兼具绝对测谎异能与兆亿财阀逻辑链的审判下,早已冷汗浸透内衬、眼神游移崩溃。
但渡边彻没有。
他甚至连握笔的指节都没有泛出半分僵硬。
十点智力在神经回路中轰鸣咆哮,无数条因果律碎片在千分之一秒内完成排列组合——他不需要编造任何谎言,因为在绝对测谎仪清野凛面前,最坚固的盾牌恰恰是无可挑剔的“绝对真理”。
“清野同学。”
渡边彻抬起头,目光坦荡得纤尘不染:
“我确实去了602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