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面的地方,是那间出租屋。
黄昏的光穿过纱帘,在那间小小的屋子里铺开一层暖色。
玄关的鞋架本来就挤,又被随口塞进两双不属于这里的鞋;灶上的面汤正滚着,白汽混着一点葱花的味道,慢慢地漫过整个客厅。
一切看起来,都和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傍晚,没有两样。
沈砚把裴昭带回来的时候,沈眠正在厨房煮面。
她系着围裙,回头看见两个人,脸上先是恰到好处的一愣,随即弯起眼睛,甜甜地笑:“昭姐来啦。哥哥怎么不早说,我好多备一副碗筷。”
那声“昭姐”落得又轻又自然,落进这间越来越挤的小屋里。
她说完,还顺手把额前一缕被油烟熏得翘起来的碎发别回耳后;围裙的带子在腰上勒出一道细细的痕。
沈砚没接话。他站在门口,看着妹妹的笑脸,第一次觉得,这张脸陌生得让他心慌。
这张脸,他看了十九年。怎么今天,才第一次觉得陌生。
裴昭把包放下,也没有坐。
她打量着这间小小的屋子,目光扫过沙发上唐果落下的发圈,扫过玄关那双不属于兄妹任何一人的、细跟的鞋,最后落回沈眠脸上。
从进门到现在,她始终站在玄关那半步之外,脚边就压着门槛;那副细框眼镜架在鼻梁上,也一直没有摘下来过。
她看这间屋子的样子,像在看一份需要反复核对、才敢下结论的材料。
“沈眠。”她开口,单刀直入,“你哥哥身边这些人——唐果,苏老师,还有我。”
“都是你安排的吧。”
厨房里,煮面的水咕嘟作响。
沈眠关了火。
她背着两个人站了几秒,然后,慢慢地解开围裙,转过身来。
围裙的结从后腰上松开,一缕蒸汽还缠在她发梢上。
她转过身的这一下,家居裙的肩带从肩头往下滑了半寸——从后颈到肩的那条线,就那么露出来一截,细,白,绷得笔直。
耳后贴着一小片被水汽濡湿的碎发,颜色比别处深了些。
她的脸上,还挂着那个乖巧的笑。可笑意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从她眼睛里褪去——像退潮。
嘴角的弧度一寸没动,那双眼睛,却先凉了下来。那是一张还在笑的脸上,一双已经不笑了的眼睛。
“昭姐,你在说什么呀。”她的语气还是软的,“我一个小姑娘,能安排什么呢。”
“你在我第一次‘偶然’遇见你哥的那天,就在场。”裴昭不为所动,一步一步,把线理出来,“之后每一次,也都在场。唐果说她在和沈砚谈恋爱,说得理所当然;苏老师看他的眼神,越过了师生的边界。这些事,一件件看都不稀奇——”
她顿了顿。
“可它们全都绕着你转。沈眠,你自己不觉得吗。”
屋子里的空气,一点点冷下来。
沈砚站在两个人中间,忽然觉出自己的后背沁出了一层薄汗。裴昭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懂,却一句也接不上。
沈眠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轻轻地笑了。
那个笑,和之前都不一样了。
“昭姐。”她慢慢地走过来,声音依旧软,可每一个字,都像落进冰水里,“你真的很厉害。这一屋子人里,你是唯一一个,差点把我看清楚的。”
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都落得很稳。
随着她靠近,一点牛奶混着洗衣液的干净气味也漫了过来——凉凉的,甜丝丝的,落在这间越来越冷的屋子里,反倒叫人后颈发紧。
“可惜——”
她抬起眼。
沈砚从没见过妹妹那样的眼神。那双一直温柔湿润的、含着笑的棕色眼睛,此刻安静得像两口深井,井底照不出任何人的样子。
“——你明白得太晚了。”
“眠眠!”沈砚冲上前,一把抓住妹妹的手腕,声音都变了,“你到底做了什么?!唐果,苏老师……她们是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