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头扎下去,采血管里流出来的东西是金色的。
真正的金,像融化的金箔,在灯光下闪着光。采血机发出一连串慌张的警示音,萤幕上跳出一行字:【无法判定血型】。
“学姊!”学妹吓得往后跳,“他的血是金色的!”
“推播第三条,”清莲冲过来,一边拔针一边说,“若您的血液不是红色,请主动告知护理人员。同学,你怎么没有主动告知?”
敖霁看着自己手臂上那一点金色的血珠,很困惑地抬头。
“在我的家族,”他说,“这就是红色。”
三分钟后,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电机系女生抱着笔电跑过来,说小岭的系统侦测到采血资料异常,她来处理。
她盯着采血机的萤幕敲了一阵键盘,又盯着敖霁看了很久。
“你就是早上在学务处下雨的那个人。”
“是。”敖霁说,“我在找东海。”
“这里不是东海。”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慢,很轻,像在念一段很长的祭文,“可是我站在这座山上,往西边看,看得到海。”
眼镜女生沉默了一下。
“那是台中港。”她说,“晚上看起来比较漂亮。”
敖霁头上那片乌云,雨停了。
九点,清莲整理器材的时候,看见森林系的瓦旦在排队。
瓦旦是篮球队长,全校都认识。
他身边站着一个烫卷发、戴金项链、穿碎花上衣的中年阿姨,一路紧紧挽着他的手臂。
清莲以为是他妈妈,结果阿姨一开口:
“少年仔,你手臂这条血管真漂亮,阿姨帮你摸看看。”
瓦旦整个人僵住,耳朵红到脖子。
“玖,”他低声说,“你……你……不要这样。”
“我哪样?”阿姨眨眨眼,眨完那一下,清莲发誓阿姨的眼睛是金色的,瞳孔细得像一条线,“我今天长这样,你就要叫我阿姨。”
清莲决定把这件事归类为“不是护理人员的业务范围”,低头继续收针头。
然后她看见两个男生从广场边走过。一个是资工系的,跑得很急,好像要去哪里;另一个很高,很白,金色头发,赤着脚,怀里抱着一盆蕨类。
赤脚的那个经过伊莲娜身边,停下来,看了她一眼。
“你很饿。”他说。
“你很直接。”伊莲娜说。
“我们那边不能说谎。”
“我们这边不能进门。”伊莲娜说,“看来大家都有各自的麻烦。”
赤脚男生点点头,像是很满意这个答案,抱着蕨类继续走。
九点四十分,最后一袋血封好,清莲拆最后一组采血针。
手一滑,针尖刺进她左手食指的指腹。
不痛,只是一点点刺。她低头,看见一颗很小、很圆的血珠,在指尖上慢慢鼓起来,在路灯下红得发亮。
右耳的声音突然变大。
她抬起头。捐血车门口那张塑胶椅是空的,椅子还在微微晃动。
伊莲娜不见了。
清莲知道自己应该去洗手、消毒、贴OK绷,然后把三百个法国面包剩下的七十二个搬上车。
她从小就是这样的人,先处理完该处理的事,才去管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