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没戴手套的那只手托住清莲的手腕,指尖很冰,冰得清莲倒抽一口气。
那只手托得很稳,却没有再往上移。
然后她的嘴唇碰上那根手指,先是很轻地贴着,像在确认温度,接着舌尖扫过指腹,把那颗血珠卷进去。
冷。然后很烫。
舌尖一开始是冰的,碰到血的瞬间却转成烫,烫得清莲整只手都麻了。
伊莲娜闭着眼,睫毛在抖,含着那根手指,舌尖很慢、很慢地在指腹上移动,像在把那一点血一点一点舔干净。
她努力不让牙齿碰到,那股克制本身就在发抖,清莲感觉得到她的嘴唇在轻轻颤。
清莲的膝盖软了一下。
她伸出另一只手撑住墙,掌心贴着磁砖,磁砖被冷气机吹得温温的。
热气从背后涌上来,跟伊莲娜身上散出的凉混在一起,她整个人像被两种温度夹住。
伊莲娜没有放开她,含着那根手指,舌尖又往指尖绕了一圈,清莲倒抽一口气,腿更软了。
她的另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抓住伊莲娜大衣的前襟。指节用力,布料皱起来,她却舍不得松开。
伊莲娜松开嘴,额头抵上清莲的额头。
两个人的呼吸撞在一起,一边是冷的,一边是热的。
清莲感觉得到对方鼻尖几乎碰到自己的鼻尖,距离近到她只要再往前一点点,就能碰到那张刚才含过自己手指的嘴。
可是伊莲娜没有再靠近。
“谢谢。”伊莲娜说。
“你还想要。”
“我想。”
“那为什么停下来?”
伊莲娜的手从她的手腕往上滑,滑过手肘内侧,那里是护理师扎针最常扎的位置,皮肤很薄,血管很清楚。
她的拇指在那里停住,轻轻按着,按着清莲的脉搏。
指腹很凉,却按得很准,清莲感觉得到自己的心跳被对方一根一根数过去。
“因为你只说了一次。”
清莲张开嘴,想说第二次。
那个字已经到喉咙,热热的,她自己都吓一跳,自己竟然这么想说。
伊莲娜的嘴唇离她只有一个呼吸的距离,她只要再往前一点点,就能知道那张嘴除了冷,还有什么。
手腕上的铃铛响了。
很清楚的一声,在冷气机的嗡嗡声里清清楚楚。
清莲的视线突然变暗,像有人从后面替她拉上一层纱。她的身体还站在那里,手还抓着伊莲娜的衣襟,可是开口说话的,已经不是她。
“Kh?ng。”
越南话,很老、很沙哑的声音,从她自己的喉咙里出来。
伊莲娜猛地退后一步。
清莲的手放开衣襟,自己动了起来。她看着自己的手指往伊莲娜的鼻尖一戳,戳得很用力,指甲上还有刚刚被含过的水光。
“你,”那个老声音用很不标准的国语说,“要追我孙女,先来家里吃饭。”
巷子里安静了整整五秒。
冷气机继续嗡嗡响。
伊莲娜,一百九十岁,经历过两次世界大战、一次帝国解体、无数次被村民拿着火把追,在台中一条堆满冷气机的后巷里,对着一个二十岁护理系学生的手指,慢慢地,鞠了一个躬。
“是,”她说,“我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