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不是特别清楚。”言不栩若有所思地道,“但是我觉得情感有时像养料,会让人的精神充盈,人格成长。是人很重要的一部分。”
刚才医生问他是否会恐惧回忆与过去?他很诚实地回答,会。
他害怕真的死在那个昏沉的午后,漂浮在冰冷刺骨的河水之中;也害怕无尽的毒打和虐待,被关在只能看到星点亮光的谷仓中。当一个人,不被期待,不被接纳,一无所有,最后剩下的只是一点点求生的本能。
“但是你还有我啊,”封鸢轻快的声音在他的思绪深处蔓延开,“不算是一无所有。”
“你又未经我允许感知我的想法。”言不栩抗议。
“你又不能怎么样,”封鸢懒洋洋道,“有本事你打我?”
言不栩叹了一口气:“算了,反正你都知道。”
祂给了他一切,从一无所有到拥有整个世界只需要一个瞬间。人的情感就是这样的神奇,它会生出血肉与肌骨,支撑这他一直走到今天。
从那之后封鸢再也不教唆他熬夜打游戏了,有时期末要挑灯夜战还会被他嘲笑,不仅如此,祂还要监督言不栩吃饭,一天三顿一顿都不能少,而且吃什么还得听祂的,虽然言不栩高度怀疑那只是祂自己想尝尝。
大学最后一年基本上没什么课,言不栩也不读研究生,早早就找好了实习公司,做毕设,参加校招……一切都安排妥当之后,同学都在兴致勃勃的准备毕业旅行,言不栩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封鸢:“我们要不要去别的地方玩一趟?”
封鸢建议道:“你可以和你朋友一起去,等毕业你们就没那么多相处的机会了。”
祂所说的朋友其中一个就是之前帮言不栩去挂号的班长,另一个是言不栩在社团认识的(社团是封鸢撺掇他加的电竞社),也是同专业的,因为考试总万年老二而非得要和压他一头的言不栩一起去图书馆学习,说自己要偷师,久而久之也就成了朋友,可惜的是这位朋友直到毕业也没偷师成功,一次第一都没有考到过。
“但我想和你去……”言不栩嘀咕。
“你就不能先和他们去,再和我去吗?”封鸢道,“思路打开一点。”
“但时间不够吧?”言不栩犹豫道。
“传送不行吗?非得坐车。”
言不栩在平时生活里几乎不用灵感和超凡力量,他生性谨慎多疑,又怕惹上什么不必要的麻烦,但是偶尔作弊一次他也并不排斥。为期五天的旅行很快就结束了,他和朋友用了三天去了一座北方城市,又和封鸢去了海边,本来也打算玩三天的,结果最后一天天气不好,就早早回来了。
寝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在,夜晚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问封鸢:“你明天要不要自己去玩一天?”
他听到封鸢散漫的声音:“我自己怎么去?万一被你们本地古神追杀怎么办。”
“我的意思是,”言不栩坐起身,窗帘缝隙的光影如水一般徜徉,他的声音也非常轻,“你用我的身体去,我就不陪你了,你应该能让我的意识沉睡?”
封鸢下意识要拒绝,又听他说道:“反正我现在都睡不着,正好明天休息一下。”
封鸢沉默了一秒钟,用开玩笑的口吻道:“你就不怕再也醒不来?”
“醒不来也行,”言不栩又躺了回去,“那下周你替我去答辩吧,据说那个答辩老师可难应付了。”
封鸢既没有答应,也没有反对。良久,祂问:“你为什么不想陪我去?”
言不栩道:“因为我想补觉。”
过了一会儿他没等到封鸢接话,只好如实道:“好吧,其实我就是觉得你应该会想和别的人类接触或者对话?按照我……我们人类的想法,就算是再亲密的关系也是要为对方保留一些私人空间的,而且你不是想尝尝夜市新开的奶茶店么,我又不爱吃甜的,你自己去吧。”
言不栩搬出了很多理由,但是封鸢知道原因其实只有一个,因为祂好奇。祂对这个种群的好奇心是作为人类的言不栩唯一能够满足祂、给予祂的东西,于是他就愿意让渡躯体,献祭他的情感和灵魂,只为祂一时兴起的好奇心。
“明天的消息都不用回,你想买什么就买……反正我也没多少钱,别只顾着打游戏,去外面走走也好。”
封鸢打断他的叮嘱:“你好像我奶奶。”
言不栩:“……”
“这么说你答应了?”他问。
封鸢轻轻“嗯”一声:“你想几点醒来?”
言不栩翻了个身,随口道:“都行,随便你。”
“那就下午六点?晚上去逛夜市。”
“好。”
于是第二天一早六点,天刚亮时言不栩的意识就陷入了沉眠,封鸢对于“操纵”人类的躯体并不陌生,因为祂之前还帮言不栩去上过水课,但那时候言不栩是醒着的,会和祂在意识里说话,但是现在祂的意识一片清明,明明连窗外的落叶都感知得一清二楚,祂却觉得似乎……过分安静了。
祂出门去了餐厅,清晨的各种声音钻入这具年轻的身体的耳朵,嘈杂的、悦耳的,风追逐着灰尘,太阳的温度暖融融照在皮肤上,血液在皮肤之下,骨骼之间规律的流淌。
封鸢像一个平常的大学生一样吃了早饭,祂对今天并没有什么计划,于是站在餐厅门口的树下看了会儿知了便去网吧打游戏了,中午胃的空虚提醒他又该进食了,吃完饭他本来想按照言不栩说的去外面走走,但是五月份的中午也已经称得上炎热,于是祂就近找了个商场去看了场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