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承剧烈颤抖起来,皮肉骨血皆在震颤,周遭的目光、哭声、质问声层层叠叠压来,将他捆得动弹不得。
恍惚之间,耳边骤然响起铿锵锣钵之声,清亮刺耳,穿透了满室悲戚。
时光错位,他仿佛回到幼年爹娘不曾亡故之时。
那时村中逢年过节常会搭台唱社戏,锣鼓喧天,丝竹作响。
他总爱跟着邻里孩童结伴偷跑前去,挤在人群末尾,听台上戏子唱尽忠义千秋、侠骨柔情。
付云起从里间冲了出来,早已没了半分大将军的沉稳气度,颤抖着抓住他的手,苦苦哀求:“我求求你,我向你发誓,无论真相如何,我绝不会伤你分毫,绝不牵连你半分!”
话音未落,她双膝微屈,竟是要当着满堂众人的面,朝他屈膝下跪。
贺承心头巨震,慌忙抬手用力扶住她。
烛厅中烛火狂风般摇曳不定,明明是暖黄灯火,却将满堂众人的影子拉扯得扭曲狰狞,张牙舞爪映在四壁之上,宛若窥伺人心的鬼魅。
贺承眼神迷茫地从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那只断手上。
那是江行鲤的手吗?
他想起了在岚州的那些朝夕相伴的岁月,想起了那日滂沱大雨中,天地白茫茫一片,她一身泥泞,拖着尸身立在雨幕之中,挥手拦下马车。
其实不是没想过,若是真能与她结为夫妻,岁岁年年,朝夕相守,好像也不错。
可她心里显然装着另一个人,他只好早早扼死那点来不及萌芽的爱慕心思。
耳边还在吹拉弹唱,声声震天。
贺承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衣衫黏在皮肉之上,冰凉刺骨。
他怔怔平视前方,眼前仿佛有一页页泛黄史书缓缓翻过,字字句句,皆是忠孝礼仪、仁义道德、千秋风骨。
红脸的净角拖长了声调,“拼将一死酬知己——”
心底无数声音反复拉扯。
十六娘会怨他吗?
他背弃诺言,辜负托付,置恩人之命于不顾。
怀中懵懂的蛮蛮,长大之后,会不会怪他今日的抉择?
戏腔尾音落下,铿锵有力,尘埃落定:“——致令千秋仰义名。”
“擦啦——”
一声清亮锣响,骤然破空,震彻满堂。
贺承唇瓣颤抖良久,终于听见自己沙哑干涩的嗓音:
“我说。”
一曲终了,锣鼓声歇-
魏云昇擦着手上的血,吩咐道:“拖出去。”
鲜血淋漓的女子被拖了出去,血腥味依旧弥漫在房内。
江行鲤已经吐过两回了,胃里什么都吐不出来,但一回想起方才看见的场景,她就忍不住反胃,呕出些酸水来。
魏云昇缓步走到她面前,轻笑道:“看我多疼你,都舍不得对你动手。”
江行鲤抬头看他,因为呕吐而脸颊泛红,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你真是个畜生。”
“能死在我手里,是她的福气,她的手很漂亮,我把它砍下来寄去了侯府,你说将军他们会喜欢吗?”
“我知道你在杀鸡儆猴,要杀要剐冲我来便是,何苦连累别人?”
魏云昇摇头,蹲在她面前,冰凉的手指碰了碰她的侧脸,被她立刻躲开。
他用一种很奇怪的语调说:“我怎么会伤害你呢,阿鱼,乖乖告诉我,陈十六在哪里?放心,我不会与她再续前缘的,我找她,是为了找回我们的孩子。”
江行鲤愣住,“我们?”
“我们,你,和我的孩子,”
魏云昇眼神看向半空,似乎开始幻想,“只不过是从陈十六等肚子里出来的,等我找到了她,就把她杀了,孩子抱过来给你养,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