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又细致又漫长的吻。
李镜微睁着眼,定定看住眼前人,好似要用这一眼,将这人永镌在心底一样。
忽然之间,李镜觉得唇舌一冰,似抵了什么进来,那东西在口中清凉发涩,他本想探咂,舌却已被那头缠着不放。
李镜惊得浑身一僵,抬手要把人推离,却被东唐君紧紧抵住后颈,吻得更深了。
口中一股冷息把那物推入李镜喉间,李镜不及抵挡,那物已直直他沉进肺腑里,一刹间,痛得李镜浑身战栗,好似将胸膛都撑破裂了。
他心中一个念想炸开:拂玉玲珑。
他拼命推着那胸膛,挣出声来呼道:“东唐……”
东唐君两指抵在李镜的唇上,不教他往下说,柔声道:“小太子,我给你‘拂玉玲珑’时也是把身命俱交予你了……”
他顿了顿,又挨在他耳边,笑道:“阿镜,你那极洲之许,我很欢喜的。”
他最后那一句话缥缈欲散,身旁一阵狂风暴起,一股猛烈海潮把两人压入海底。
李镜只觉那怀抱倏然一松,东唐君已撒手松了他去,就好似纵飞鸟归林,放游鱼入海。
李镜急叫一声:“阿潭!”
反手尽力向前一捉,却倏然捉空了。
李镜好似心头被人破膛剜出,痛得他浑身剧烈震颤起来,他只望着那一袭红衣,往海眼深深处直沉而下,而下方黑潮忽然翻起,仿佛巨鼍之口,扑噬而上。
李镜睁眼看着,却未及看清,已被黑浪卷没其中。
他只觉身体随着浪头被抛荡,无数从天门来的赤鸟,入水俱化鱼身,密密麻麻地向他围拥上来。
李镜浑身被黑冷的海水包覆着,那水渐渐粘稠,犹如浓浆一般,附身不掉,又迅速层层凝结成冰,好似有千钧之力突从四面八方压来,要将他四肢百骸、五脏六腑压碎一样。
李镜无力挣腾,只任得身体往海下沉去,他仰见那大群大群赤红的鱼群中,闪过一抹碧莹莹的幽光,就好似血红天际的一角碧霄。
忽然耳边就响起了一个熟悉又稚嫩的声音,轻轻唤他:“啊,是小太子……”
李镜一愣,紧又接着另一个声音接道:“啊,是小太子呀?”
李镜微微侧目,循声看去,却只隐约望得鱼群中两抹青影,绀色有光,他还来不及看清是谁,后心已被甚么东西重重托了一下,一下将他直推了出去,猛然撞入一片凉水中。
李镜眼前黑潮瞬间退尽,满目湛碧迎面铺开,才发现自己已已置身于一片澄澈的深水中。
李镜悠悠仰浮于此间,看着无数赤鳞在他身边绕游,好似有一团团云霞飞散,一片片光影消荡,耳边万籁俱寂。
那一霎间,如入虚无境中,见十方空幻。
李镜渺渺然看着水顶,那里有一抹摇晃的天光。
龙是天地雨主,最熟知雨气水氛。
这水氛温然柔和,好似三月的风息拂面抚身。
李镜想着,这水氛太过熟悉,好似在哪里见过……
到底是哪里见过?
李镜忽觉天地寂寂,万物虚空,心间好似一无所有了。
他身体不自主地往上浮去,如蜉蝣游弋于沧海间。
忽然耳边传来一阵阵闷闷的声响,像海潮声蒙在鼓里,晃晃荡荡,又像是谁在说话,李镜凝神听着,越发似大哥的声音,仿佛自极远的地方传来,声声唤着他:“七弟,七弟!”
哗然一声,水面撞开,李镜猛从一梦中破碎惊醒,睁眼就看见李奕从远处点水跃来,一俯身,将他水中抱起,驭风腾挪,几个起落,回到掬水台上。
李镜浑身微颤,急喘不住,只依偎在李奕怀中,睁眼惘然四顾,惶惶然不知所在。
伏廷从水楼的廊庑上亟亟走过来,一忽跪在他跟前,将两指抵向李镜眉间,一面要请他灵脉,一面低声慰问:“小太子,可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