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达尔文最亲的哥哥是因为八爪鱼人才死的。不要说是他,哪怕是任何一个人,可能都无法接受自己最好的朋友也是同样的怪物吧。
“如果他们不是同一类生物,为什么会有同样的能力?”达尔文握紧了拳头。
“如果迪克不是人类,你还能不能跟他做朋友?”
“迪克就算是外星人变的,他也是我的好朋友,”达尔文毫不犹豫地说,“我们从九年级开始就是朋友了。”
“那你知道他九年级之前在哪里吗?”
“什么意思?”
我把骆川出事那天的事情告诉了达尔文,包括沙耶加曾经在犹他州见过迪克的事。
“渐冻症是不会被治好的,沙耶加见到迪克的时候,他的半个身子已经不能动了。你记得他那天发病的时候,凯特阿姨疯了一样往他嘴里塞药吗?”
“你是说,这些药有问题?”
我点了点头,从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摸出我捡到的那粒药。
我们到达小镇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达尔文把我拍醒—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睡着的,身上还披着他的衣服。
没有了迪克的车,我们只能走路回家。
我从车站出来,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跟沙耶加像两只互相取暖的小鸟一样缩在一起。
入秋了,小镇的清晨有点冷清,没有大城市的车水马龙,只有枯黄的树叶落了一地。
我们几个都好几天没洗澡了,身上的衣服透着汗味儿和大巴上粘下来的大麻味儿。一个提着牛奶瓶的老人牵着狗走过,心怀警惕地看着我们,就像看着一群晚上不睡、在街边“飞麻”的混混儿。
巴士车站离迪克家并不远,但这段短短的路程是我走过的最沉重的路之一。
没有人说话,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爱德华。
“我的上帝!宝贝儿,你这是去哪儿了?”凯特阿姨推开门,声音打着颤,“我差点报警了,为什么不接电话?”
迪克没说话,径直越过了凯特阿姨往里走:“我爸呢?”
“你爸爸昨晚已经回基地了。”
凯特阿姨跟在迪克后面,熟练地把他的脏袜子和外套扔进洗衣机,再把他的书包挂进衣帽间—这么多年她习惯在照顾儿子这件事上找到安全感。
“我觉得我们应该好好谈谈。迪克,我越来越不了解你了,你总是彻夜不归,让我很害怕……”
“我们是该好好谈谈了。”迪克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达尔文看着我和沙耶加:“我们先到后院去。”
☆★☆★☆★迪克
迪克的家是一个典型的美国中产阶级家庭,和南部大部分中产阶级一样,住在绿化带包围的白人街区里。分期付款的复式别墅,六间卧室,一个泳池,两只狗,两辆汽车。每逢国庆节和感恩节,门口的草地上会挂起红蓝相间的星条旗,向路过的异乡人昭示着美国梦。
凯特平常做家务的时候喜欢看脱口秀,她没有什么朋友,但每逢要出门参加聚会的时候,她都会郑重地把那颗一克拉的订婚戒指戴上。
如果你要是认为一个全职家庭主妇没有文化,那你就错了—和大部分美国家庭主妇一样,凯特受过良好的高等教育,还有一张会计文凭。
她过早走进了婚姻的殿堂,成为一个妻子和母亲,在丈夫繁忙的公务下与他渐行渐远,逐渐把所有的爱都倾注在自己的儿子身上。很难说这样的选择到底对或不对,但简单充实,就像客厅桌面上的爆米花、冰箱里樱桃味的可口可乐和覆盆子蛋糕—凯特和儿子在爱德华不在的日子里,开开心心地发胖。
从搬来这个小镇直到今天,凯特一直表现得很快乐,她得到了小镇居民的尊重,这里俨然成了她的第二故乡。她会不断跟儿子说,镇子环境多么舒适,邻居多么慷慨,她多么爱这里的生活。但在快乐之下,迪克能感觉到凯特的不安,这种不安像是地下室的青苔,在沉默和阴暗中缓慢滋生。她开始有意无意地反复问着迪克同样的问题:
“宝贝,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宝贝,你有没有不舒服?”
“亲爱的,今天你的喘气声比平常重了,你还好吗?”
每当凯特问这些问题的时候,迪克都有一种恍惚的错觉。
就像回到了十年前,就像回到了小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