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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陈恪（第1页）

第108章陈恪

头一回，沈清漪对一个书生起了兴趣，他叫陈恪，她眼睛开始往那青布褂子上溜。

这人不大合群，他那破桌子更绝，堆着些竹片子、烂木头、泥巴疙瘩捏的玩意儿，上头鬼画符似的标着些只有他自个儿明白的记号。

有时候盯着一碗滴答水的水漏发愣，拿炭笔在破纸上画得飞快，眉头拧成死疙瘩；有时候不知道想通了啥，眼珠子“唰”地亮了，自个儿嘿嘿乐出声，像个捡着宝贝的傻小子。

有一回书院拉人去城外撒欢，走到一处破水闸跟前。领头的先生嘴欠，叹口气说这闸废了多少年，边上好田都荒了，官府嫌费钱不肯修。

公子哥们有的摇头晃脑叹气，有的张嘴就是大道理，就陈恪，闷不吭声走到闸门边，上看看下看看，伸手抠抠淤住的烂泥，还跳下浅水坑，用手量那闸基的宽窄深浅。

浑身上下滚满了泥浆子，旁人指指点点笑话他，他全当没听见，那眼神，贼亮。

沈清漪站得远，看得真真儿的。陈恪从怀里掏出半截炭笔，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往泥地上一蹲，也不管脏不脏，就在那儿画开了。

日头快落山，金光照着他沾了泥点子的半边脸，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劲儿，跟周遭的锦绣堆格格不入。

过了几天，在书院那满是霉味儿的藏书楼，沈清漪“碰巧”看见陈恪落桌上的一张破纸。上头画得清楚：怎么用最少的木头石头把破闸基箍牢实；怎么弄个巧劲儿，靠水流自个儿的力气开关闸门，省下大把人力；连带着算好了修好能灌多少田，多打多少粮食，要花多少钱……一笔一笔，算得门儿清！不是空口白牙的屁话！

沈清漪心口那潭水，被这张破纸搅起了大浪。这穷酸书生，肚子里装的不是酸文假醋，是能砸到地上听响、让老百姓得实惠的真家伙！

这看穿筋骨的能耐，这抽丝剥茧的本事，这摸得着看得见的“理”……不正是她在沈家那摊子烂账、明枪暗箭里，做梦都想要的东西么？

她开始“借书”。

“陈公子，这本《营造法式》，借我瞅瞅？”藏书楼犄角旮旯里，沈清漪的声音清清亮亮，像把剪刀，剪开了两人中间那层看不见的纸。

陈恪一抬头，见是沈家那朵金贵得晃眼的花，明显一愣，耳根子“腾”地红了，手忙脚乱站起来，双手把书递过去，嗓子眼发紧：“沈……沈小姐请便。”

“谢了。”沈清漪接过书，指尖不经意蹭过他冰凉的手指。转身要走，到门口又像想起什么，回头扫了眼他桌上摊开的、画满鬼画符的纸，“陈公子对……机括玩意儿挺在行？前儿在书院水钟那儿听公子一席话，有点意思。”

陈恪一愣，眼里的光“噌”地烧起来，像黑夜里的火折子：“沈小姐也……也稀罕这些？”

“略懂皮毛。”沈清漪嘴角弯起一点小钩子，那点子笑意，愣是把阴沉的藏书楼都晃亮了亮，“家父做点小买卖，常被些物件儿坏了、活儿不凑手的事儿难住，没辙。看公子这本事，许能解解围。”

话递得巧，台阶给得足。陈恪那颗被穷酸日子和圣贤书压得死沉的心，一下子蹦跶起来。

从借书开始，到“请教”些生意上的烂账——沈家票号怎么防着账房先生用复式记账的窟窿掏钱；码头仓库怎么摆弄能少搬几趟货，省点力气；连洋鬼子运来的新织布机图纸是不是藏着坑，都成了沈清漪手里裹着糖衣的炮弹，一颗颗砸给陈恪。

陈恪像块干透的海绵，一头扎进这汪浑水里。沈清漪的难题，就是钥匙，打开了他那点子被圣贤书压箱底的、带着烟火气的机灵劲儿。

他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这云泥之别，忘了旁人的闲话，全身心都扑进去。长话短说，画图；模棱两可，算数；花里胡哨的骗局，拿刀子一样的理儿捅穿。

那些弯弯绕绕的买卖经，到了他手里，像拆一只破钟，零件儿码得清清楚楚。

栖霞苑的灯油，常常熬到后半夜。

沈清漪把丫鬟都轰出去，只留个心腹云袖守门。她坐在窗根下的书案前，铺开素笺，把沈家那摊子见不得光的烂事儿、带着血腥铜臭的硬骨头，淬炼成一个个问号。

陈恪在另一张纸上，用他那手筋骨分明的字，把答案掰开了揉碎了写清楚。他笔下的玩意儿，全是齿轮咬齿轮、杠杆撬石头、水流冲磨盘、算盘珠子噼啪响……硬邦邦，却带着股子叫人着迷的蛮劲儿。

灯苗儿一跳一跳，映着两张年轻的、绷紧的脸。墨味儿混着点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屋子里飘。沈清漪看着那些巧思，看着陈恪拧着眉头琢磨事儿，看着他眼珠子一亮豁然开朗……心里头那点说不出口的念头，像春天的爬山虎，悄没声儿地缠上来，越缠越紧。

光问难题没意思了。她在画染布新法的图纸边，夹片早上带露水的海棠瓣儿；在问怎么算漕船装多少货最稳当的演算稿尾巴上，勾一牙小月牙儿。

陈恪回的信，也变了味儿。不再是干巴巴的答案。解完一个刁钻的账目陷阱，后头跟一首自个儿写的、藏着火苗子的歪诗，笨嘴拙舌地说什么“愿化精铁作织梭，为卿挡尽风和雪”；画完一个省力的码头吊杆草图，边上添两只并排飞的小雀儿。他那点心思，跟他摆弄的机括一样，笨，实诚，可砸到心上，又沉又烫。

两颗心，隔着天大的沟坎，在那些硬邦邦的道理和点子碰出的火星子里，一点点地，小心翼翼地往一块儿凑。那份情意，混着算计和本事，反倒透着一股子没被富贵泡烂的干净劲儿。

可沈家大宅，哪儿有透风的墙？

栖霞苑夜夜点灯熬油，沈清漪一趟趟往书院跑，还有那些带着墨香和海棠味儿的纸片儿……到底还是漏到了沈崇山那遍布犄角旮旯的耳朵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