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埋头吃,不知道该看哪里,视线不知道该放哪儿,看父亲不对,看母亲不对,看他们俩中间的那盘鱼也不对。
一碗饭很快就见底了。
但我不敢添,怕添饭的声音太响,怕站起来走过去的几步路太长。
全程没有一句对话,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叮,叮,咀嚼的声音,偶尔有人清一下嗓子。
然后就又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墙角那只钟的秒针走动,嗒,嗒,嗒。
我后来回想。
那顿饭可能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安静的一顿饭,不是那种“无话不谈的默契”的安静,是那种“谁先开口谁就输了”的安静,每个人都在等别人先说话。
但没有人说。
中间有一个插曲。
父亲伸手去够远处那盘鱼,鱼摆在桌子中间靠母亲那边。
他伸出手,手伸到一半,停住了,手指在空气中张了张,又缩了回去,手落回桌上,手指蜷起来。
母亲看到了。
她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吃,什么都没说。
奶奶在门口看到了这一幕。
她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蒜,蒜瓣在碗里滚了一下。
她起身走进来。
那双裹过的小脚走起路来有点晃。
她走到桌前,拿起公用筷,夹了一筷子鱼肚子上最肥的那块肉,放到父亲碗里。
父亲的碗沿被鱼肉的汤汁洇湿了一块。
父亲愣了一下,低头看着碗里那块鱼肉,低声说了句“妈”,声音有点哑。
奶奶没理他。
她已经转身走回去,又坐回门口剥蒜去了,蒜皮撕开的声音又响起来,脆脆的。
日光灯白得刺眼,灯管两端已经有点发黑了,照在菜盘上,油光泛泛的,红烧鱼的汤汁在灯光下闪着光。
不热。
但我吃出了一身汗,背上的汗把秋衣洇湿了。
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咀嚼的声音,清嗓子的声音。
奶奶在门口剥蒜的声音,蒜皮撕开的脆响。
菜的味道,红烧鱼,炒青菜,蛋花汤,都是母亲做的,和平常一样的味道。
我吃了一口鱼,肉质细嫩,味道是对的。
但我吃不出滋味,舌头像失去了味觉,嚼了几下,咽下去,什么味道都没尝到。
三
父亲回来后的一段时间,像一块石头扔进池塘,涟漪很快就散了,水面恢复了平静。但那块石头一直沉在池底,不声不响的。但你知道它在。
我发现父亲大部分时间都窝在沙发上,一个姿势能维持半天,窝在沙发里,看着电视。
但电视开着也没看他真的在看,屏幕上的画面在变换。
他的眼睛盯着屏幕。
但瞳孔是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