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我放学回来,推开门。
父亲还是那个姿势,角度都没变。
有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客厅的灯还亮着。
父亲还坐在那里,烟灰缸里多了几个烟头,电视开着,静音了,画面无声地闪烁着。
他的脸在屏幕光线里明明灭灭。
圆寸长出了一点。
但还是短的,发茬硬硬的,像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是难过,不是生气,是一种“空了”的表情,什么都不剩了。
窝在沙发里,身体往下滑,脖子靠在沙发靠背上,两只手搭在肚子上,手指交叉着。
穿着家里那件旧T恤,领口有点松,露出了锁骨,一条灰色短裤,光脚,拖鞋踢在沙发底下,一只横着,一只竖着。
母亲和父亲之间的对话,如果那算对话的话,大概是这样的。
母亲从厨房出来:“吃饭了。”声音不高不低。
父亲从沙发上坐起来:“嗯。”声音闷闷的,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然后吃饭,吃完饭,父亲帮着收拾碗筷,是帮忙。
但动作生疏,像第一次做这些事情。
他拿起一个盘子的时候,手指打滑,盘子差点脱手。
他赶紧用另一只手接住,发出一声脆响。
母亲没说什么,接过盘子,放进了水池,水龙头开了一下,冲了冲盘子。
父亲站了一会儿,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又回沙发上去了。
客厅的灯总是开着,从白天开到晚上,像是某种无声的妥协,灯一亮着,就好像这个家还是正常的。
天气渐渐热了,风扇开始转,扇叶嗡嗡的,风把桌上的纸吹起来又落下。
但父亲好像不觉得热。
他穿着长袖T恤,没挽袖子,汗也不出。
电视声,什么频道不重要,有时候是新闻,有时候是电视剧,有时候是广告,声音成了背景。
风扇转动的声音,嗡嗡嗡,偶尔有人从客厅经过的脚步声,啪嗒啪嗒。
然后一切又安静了。
烟味。
父亲又开始抽烟了。
但他会站到院子里抽,站在石榴树下,背对着屋子,一支接一支地抽,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奶奶整天唠唠叨叨,一会儿说父亲瘦了,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一会儿说父亲该出去走走,整天窝在家里算怎么回事,一会儿又说起爷爷的事,说爷爷当年也是这样,男人嘛,总有几天过不去的坎。
母亲听之任之,从来不接话。
她该做饭做饭,该备课备课,该睡觉睡觉,生活照常运转。
我听到奶奶有一次在院子里跟邻居说话。
邻居问:“老严回来了?”奶奶说:“回来了。”停了一下。
“那可不,人回来了就好,慢慢来嘛,总要有个适应过程。”
她说话的时候点着头,好像在说服自己。
四
五一节前后。父亲第一次主动问起那一年的事,用一种试探的、小心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