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想说的话,没说的话,说不出口的话,一样也没来得及展开,全部压缩在那一眼里。
他嘴唇动了动,上下唇分开,又合上,说了一句:“林林。”
就两个字。然后他又低下头去,好像抬头的动作消耗了他所有的力气。
下午三四点的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水泥地上切出一块亮堂堂的梯形,光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茶几腿下面停住了。
父亲坐在暗处,光线只照到他的小腿。
那双解放鞋上沾着泥。
春天,不冷不热。
但屋里空气像凝固了一样,稠稠的,呼吸起来都有阻力。
奶奶压抑的抽泣声。
我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的,吵得厉害,偶尔有胡同里的说话声飘进来,很远,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父亲身上有股陌生的气味,不是汗味,不是烟味,是那种“在外面待了很久”的气味,混合着肥皂味和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奶奶后来跟我说——母亲今天请假了。
她早上去了趟菜市场,买了一条鱼和一块肉,回来就在厨房里忙活,忙了一上午,鱼刮了鳞,切了花刀,肉剁成了馅。
父亲进门的时候,她在厨房没出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一直响着。
等奶奶哭完了——父亲在沙发上坐定了。
她才端着茶走出来,茶杯在托盘上放着。
她把茶放在茶几上,杯底碰在玻璃上,轻轻一声,说了句:“回来了。”
就两个字,跟父亲说“林林”那两个字一样轻,语调平平的,听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然后她转身回了厨房,围裙的下摆在她转身时扬了一下。
二
晚饭摆在堂屋的方桌上,方桌是深色的,上面铺了一块塑料桌布,桌布上印着牡丹花的图案,边缘已经有点卷起来了。
奶奶张罗着端菜。
她不愿意上桌,说自己吃过了,搬了张小凳子坐在门口剥蒜,蒜皮撕开的声音脆脆的。
桌上只有三个人。
父亲坐东边。
他以前的位置。
母亲坐西边。
她以前的位置。
我坐靠门的那一边。
我平时吃饭的位置。
椅子拉开的吱嘎声,碗筷摆好的叮当声。
所有位置都没变。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父亲低头扒饭,动作很快,但不自然。
他把脸埋进碗里,筷子飞快地把饭往嘴里扒,夹菜只夹面前那盘青菜,胳膊伸得小心翼翼的,像怕碰到旁边的人。
母亲吃得很慢,一粒一粒地嚼,不像在吃饭,像在完成一个任务,偶尔抬一下眼皮。
但不看父亲那边,视线从他肩膀上方越过去,落在他身后那面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