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是一片空白,一轮骄阳从厨房里升腾而起。
我站在那里,视野里白了一瞬,什么都看不见。
然后慢慢地,事物重新浮现。
我看到了母亲的手还举在半空中,五指张开着,掌心朝向我。
她自己也愣住了,耳光之后的那个姿态她保持了大概两三秒。
那一耳光,是本能,是比理智更早到达的东西。
夏天的早晨,阳光已经刺眼了,厨房的白灰墙上印着窗棂的影子,方的,斜的,灶台的火还没关,蓝色的火苗一蹿一蹿的,油锅在滋滋响。
但我的脸是凉的那一边,被打的那一边,能感觉到那里的皮肤在发烫。
耳光声在厨房里回荡了那么一下。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只有油锅还在滋滋响着,油饼的边缘开始变焦了,颜色从金黄变成棕色。
然后变黑。
面香,油香,黄瓜的清爽味,还有母亲身上的气味,混在一起,全部混在一起。
我后来再也没办法把母亲的体味和耳光分开。
这两样东西在我记忆里永远捆在一起了。
母亲站在厨房里,手还举着。
她的手慢慢放下来了。
她的眼眶红了。
但没哭,眼睛里的那层水光闪了闪,被她眨了回去。
她转身,走进了洗澡间,门关上了,水声响起来,哗哗的。
她在洗手,洗了很久,水声一直没停。
我站在厨房原地看着地面,乌黑龟裂的水泥地面,有一条裂缝从脚下延伸到墙角,像一道闪电的形状。
汗水汹涌而下,从额头流下来,流过眉毛,流过眼角,模糊了视线。
我没有擦。
我低着头,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油锅不再滋滋响了,火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关掉了,厨房里很安静,只有洗澡间那边传来的水声。
一直在响。
四
水声停了,浴室门开了。
母亲走出来。
她没有看我,径直回了卧室。
我听到卧室里传来声音,嗒嗒嗒。
她换衣服的声音,布料摩擦的声音。
然后是脚步声,从卧室到院子,脚步声不快不慢,没有犹豫,开了大门,大门吱呀一声,推自行车,车支架踢开的声响,金属碰撞,临行也没忘了关门,门关上了,咔嗒,锁舌弹进门框的声音。
我还站在厨房里,从头到尾没有动过,脚像长了根。
后来我吃了早饭,一个人坐在桌子前,喝了两碗汤,汤已经不烫了,温的。
我一口一口地喝完了,油饼和凉拌黄瓜没碰,不知道为什么碰不得,筷子拿起来,又放下了,好几次。
我盯着那盘油饼,边缘焦黑,中间还是金黄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