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话声音大,手势多,一会儿拍母亲的肩,一会儿倒茶,茶杯在她手里转来转去,一会儿又凑近说起悄悄话,压低声音。
但也没有压低多少,隔壁桌的人能听到一半。
茶馆里其他几个人也在喝茶下棋,被她的声音吵得看了一眼,又看回去。
那个眼神的意思是“又是牛秀琴”。
母亲坐在她旁边,话不多。
但我注意到。
母亲在听牛秀琴说话的时候,表情跟平时不一样。
她的眉头舒展着,嘴唇微微张开。
她在认真听。
而且信任她说的每一个字。
那种信任不是一个“熟人”的信任,是一个“我知道你能帮我”的信任。
“文化局那边。我帮你问过了。”牛秀琴压低了一点声音,眼睛往左右瞟了一下。
但声音也没有压低多少。
“那个陈局长,人不错,是个干实事的人,不是那种吃拿卡要的。你改天跟我去见一面,吃个饭,聊一聊,什么都好说。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这人讲道理。”
母亲穿着深蓝色羽绒服,拉链没拉到顶,里面露出一截米白色的毛衣领,和牛秀琴的亮红色比起来。
母亲的穿着简直像“隐身”,像一只灰色的小鸟站在一只孔雀旁边。
但我第一次注意到。
母亲不需要穿亮色。
她坐在那里,不怎么说话,沉默地听人说话,就有人愿意帮她。
她身上有一种让人信任的东西,说不清是什么。
牛秀琴让我想起一个人。
姥姥,不是长相像,是那种“没什么事搞不定”的气势,好像天塌下来她也能顶住,好像整个县城没有她不认识的人。
她是谁?
她跟母亲怎么认识的?
她们是什么关系?
母亲没有解释。
我也没有问。
但我记住了一个名字,陈局长。
回去的路上。
母亲没有说什么。
她看着车窗外,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路灯亮了,黄黄的,一个一个地闪过。
她的脸被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照着。
我也没有问。
四
餐馆在县城中心,不大。但有包间,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写着“聚贤楼”三个字,字是烫金的,有些金粉已经掉了。
母亲带着我到的时候,牛秀琴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站在餐馆门口的灯光下。
她穿着另一件羽绒服,深绿色的。
但还是很显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