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左耳垂上有一颗银色的耳钉。
很小,如果不是那道光刚好打在它上面,我根本不会注意到。
圆形的,大概米粒大小。
表面好像还有一点花纹。
可能是刻了什么东西,但离得太远,看不清楚。
母亲以前不戴耳钉的。
我知道她耳垂上有耳洞,小时候见过她戴一对银耳坠,是姥姥给她的。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对耳坠我还有点印象,是老银子的,上面雕了一朵小花。
后来就没见她戴过。
有一次我问她怎么不戴了,她说耳朵发炎,疼,就不戴了。
现在她又戴上了。
我没有问她。她也没提。
排练继续。
她让演员们走了一遍开场戏。
自己站在台边看着,手里翻着一本磨了边的剧本,封面用透明胶带补了好几道,边角卷得厉害。
她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铅笔,写得很轻,写好之后吹一吹,把橡皮屑拂掉。
有时候喊停,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停了。
然后她走上去示范一个动作。
她做动作的时候和平时走路不一样。肩膀更开,腰更直,步子踩得更稳。她在台上走了几步,左手抬起,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然后缓缓转过身。从侧面看过去,她的脖子到肩膀那条线条,很干净。排练厅安静了几秒。那个拉二胡的也停了,看着她。
“看明白没?”她说。
演员们点了点头。
她回到原来的位置,继续看。
排练厅里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唱词,脚步,二胡,吊扇的嗡嗡声。
有人踩着台步走过去的时候,地板某处会发出一声特别的咯吱,像是那块木板有自己的脾气,不是每个人踩上去都会叫,走在上面的人体重不同,落脚点不同,它叫不叫也不一样。
一个年轻女演员。
后来我知道她叫李霞,走到母亲身边,侧过头小声说了句什么。
母亲听了,笑了笑。
那个笑不是排练时的笑——是被说了什么好话之后的那种,有点不好意思。
李霞也笑了。
然后她看了一眼母亲的耳朵,就一眼,又看了一眼我。
那种眼神,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是”原来如此”的眼神。
“张老师,”李霞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排练厅里的人都听得到,”您这耳钉是新买的吧?”
母亲伸手摸了一下耳垂。那个动作很自然。但她做了之后,好像意识到不该摸。手很快放了下来。
“朋友送的。”她说。
语气很平。然后她转身走到台前,拍了拍手:
“来来来,第二场再来一遍。”
李霞没有再问。她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