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一个呼吸。
从鼻子里喷出来的冷气。
那冷气在暮色中几乎可以看到,像是冬天呼出的白雾,只不过不是热的。
“骂?她打我了。”
我的心像是被人猛地攥住了,猛地一紧。血液在那一瞬间停止了流动。然后重新涌上来。烫的。手指在栏杆上握得更紧,指关节发白。
“在剧团大门口。当着所有人的面。”
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一件她在大街上偶然看到的、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
但她讲出来的每一个字。
都像冰锥。
扎进我的耳朵里,又冷又痛。
我转过头看她。
她的脖子上有几道红印。
被围巾半遮着。
她今天系了一条浅灰色的丝巾。
如果不仔细看。
不会注意到丝巾下面的痕迹。
那痕迹不是新的了,已经有一些发紫的边缘。
像是好几天前留下的。
那些红印在灰色的丝巾边缘露出一些端倪,像是地下的根系在土壤表面露出的轮廓。
你不需要看到全貌,就知道下面埋着的东西一定很大。
“你。”
“没事。”
她的语气像一堵墙,不允许任何东西翻过去。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还能说什么。
沉默。风呼地吹过来。河面上荡起一层皱纹,灰白色的,很快又消失了。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闹完就走了。”母亲继续说。”说要去纪委。”
她的话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个一个地往下掉。落在水泥地面上。弹跳两下。滚到不知道哪里去了。听到了”纪委”两个字。我脑子里闪过一道亮光,像是有人在黑暗中划了一根火柴。如果纪委介入了呢?如果开始调查了呢?如果。那个姓陈的真的要完蛋了呢?但火柴马上就灭了。火光消失之后黑暗比之前更黑。我在心里算了一下,没用。这种事。查到最后,倒霉的是谁?我妈心里比谁都清楚。所以她什么也没说。
那。”你就这么算了?”
母亲没有回答。她转过头。看向河面。河水在黄昏的光里泛着铅灰色的光。一片一片地涌过来。又退下去。
沉默。沉默像从河底长出来的水草,缠住了我们两个人的脚。越缠越紧。越缠越紧。
“你知道他是怎么跟我说的吗?”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轻到几乎被河风吹散。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我的耳朵里。
“他说。你是被迫的。”
我的呼吸停住了。
那五个字像一块铁板,拍在我脸上。
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和河水的涌动混在一起。
分不清哪个是我的心跳。
哪个是河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