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办公室的光线都不同。
有的白炽灯刺眼,有的日光灯昏暗,有的只有窗外的天光,灰蒙蒙的。
像阴天。
走廊里冷。
办公室里热,冷热交替,身体像在蒸笼和冰窖之间来回搬运,失去了对温度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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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父亲打电话说”找了个人”我问谁,父亲说”你师父”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很多年前给他辅导过功课的那个远房亲戚。矮个子,秃顶。声音像含着一口水,含含糊糊的。第二天中午,师父来了,比记忆中更矮,更秃。头顶在灯光下反着光,像一只剥了壳的鸡蛋。穿着深灰色的夹克——领口磨得发亮,尼龙布在肘部磨出了经纬线,快破了。进门的时候没说话,先看了看客厅。母亲平时坐的那个长沙发,最右侧的位置。然后他走过去,坐了下来。沙发垫在他坐下去的时候,发出”噗”的一声,像叹了一口气。客厅的空气里多了一股陈年的烟草味——从他衣服的纤维里渗出来的,干燥、微苦。
师父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副老花镜,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沓纸。戴眼镜的动作很慢。先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镜腿,撑开,架到鼻梁上,调整了一下位置。镜片在灯光下闪着光。手不大,手指粗短,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指甲缝里也干干净净,没有泥,”拘留通知书拿到了吗?”
我摇头
师父点点头,像早就知道,翻开那沓纸,里面夹着一张复印件”我今天上午跑了一趟”
我接过来。纸是A4的——折了四折,折痕处已经磨薄了,纸面发毛,快要破了。上面的字是打印的。”犯罪嫌疑人:张凤兰。涉嫌罪名:受贿罪、洗钱罪、骗取贷款罪。”我的手指捏着纸的边缘,纸在微微颤抖,边缘在手指的压力下像蝶翅一样颤动。纸上的字在灯光下很清晰,每一个笔画都清清楚楚,白纸黑字,写着母亲的名字,写在罪名后面。师父看着我的手指,没有说什么。他一条一条地讲。艺校贷款70万,专项补贴8万多。文化贡献奖,基金会捐赠,红星剧场租赁合同。”账目是透明的,每笔钱都有出处,有依据。租赁合同,租金略低,租期过长——这是唯一的问题。”
师父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两指在鼻梁两侧按压,留下了两个红印”事儿其实不算事,但你母亲运气不好,赶上风头了”
“什么意思?”
师父没有直接回答。他看向窗外,阳光正在落下去,在窗玻璃上留下一片橙红色的反光。像火烧云。
“有人想做大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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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请取保候审。
好几天没消息。
师父回家吃饭,在饭桌上不怎么动筷子,筷子放下又拿起。
拿起又放下。
像在数米粒。
我的父亲给他倒酒,我喝了一杯,又倒了一杯,酒杯空了又满。
满了又空。
二两白酒下去了,脸上泛了红。
但话没有多。
师父坐在餐桌前,面前那碗饭几乎没动。
用筷子拨着碗里的米粒,拨了一下,又拨了一下,米粒在碗里滚动。
从左边滚到右边。
又从右边滚到左边,我注意到我的手指——握着筷子的地方,指节发白,指甲盖上的月牙。
白色的
“批捕了”
我手里的筷子停住了,夹着的菜在半空中悬了一下,掉回盘子里,菜汁溅出来一小滴,落在桌面上。”批捕——是什么意思?”师父摘下眼镜,摘下眼镜的时候,我发现他脸上少了一种东西。那种律师的笃定不见了。他看上去很普通——一个矮个子中年人,坐在别人家的餐桌前,戴着一副旧眼镜,告诉他一条坏消息。”拘留的最后一天,检察院下了批捕令,去掉了一条骗取贷款罪,保留了受贿罪和洗钱罪。””那,那怎么办?””继续争取变更强制措施。或者等检察院审查起诉。””等多久?””不知道”
我坐在那里,父亲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碗和碗碰撞的声音。
叮当。
叮当。
窗外天已经黑了,厨房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客厅地板上投下一道长条形的亮斑。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知道手里的筷子还握着,指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