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也许8号光盘的那天,她还觉得”也许讲道理有用”。到了9号光盘的那天,她已经知道没用了。所以只剩下了拳头和指甲。
这个认知,让我感到一种尖锐的痛苦,但也让我感到一种,近乎蛮横的骄傲。
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看——这是我妈——她没放弃——她一直在挣扎,她不是你们以为的那种人。
那个骄傲的声音很小,但它在那里。
我的母亲,在那个房间里,没有放弃过。
我看着视频最后的定格画面,空荡荡的沙发,坐垫上还有一个凹坑,那是刚才两个人的体重压出来的,地上的啤酒瓶,瓶口朝着不同的方向,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光,细细的,像一根白色的针。
我回想起刚才所有的画面,母亲扇耳光的姿势,身体带动手臂,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那个巴掌上。
她抓陈晨脸时指甲划过皮肤的弧线,她撞他下巴时头往后仰又往前砸的狠劲,她扒着门框时指甲在木头上刮出的那道白痕。
那道白痕,在门框的深色木纹上。
细长的一条——乳白色的,像是用粉笔画上去的。
那是母亲留下的。
她没有跑掉,但她在门框上留下了一道印子。
我忽然觉得,那道白痕,比什么都重要。
它不是胜利,但它也不是失败。
它是一个人在被拖走之前,用指甲在世界上留下的抓痕,证明她来过——她试过。
她没有认命。
我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我伸手,取出9号光盘,指尖捏住光盘边缘,晃了晃——从托盘里拿起来。放到一边,和8号排在一起。
我看了看桌上剩下的光盘,10号、11号、12号、13号,四张——排成一排——像是四道还没打开的门,门缝下面透出光来。
不知道光是亮还是暗。
我犹豫了一下。没有拿。
我站起来。
椅子往后滑了一下。
走了两步,站在窗前。
外面的天亮了。
苍白的光从窗帘边缘渗进来。
我看着窗台上那道晨光,淡金色的——灰尘在光线里浮动,忽然想起了母亲在门框上留下的那道白痕。
一个在门框上。一个在窗台上。相隔两年,但都是她留下的。
天亮了。外面的世界。
我走到窗边。
这一次,天真的亮了。
不是凌晨的那种灰蓝,是真正的白天,冬日上午的淡金色阳光,低角度的——斜着照进来——穿过光秃秃的树枝,落在窗台上。
树枝的影子在窗帘上晃动,风在吹——不大——但树枝的尖端在颤,细枝一上一下地抖着。
窗外有人在放炮仗,啪——啪——零星的——没有节奏,像是一个小孩在漫不经心地扔着玩。
远处传来一辆汽车的喇叭声,嘟嘟——有人在楼下说话,声音模糊的——像是远处的收音机,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那种说话的语调是轻松的,过年的语调——尾音上扬,带着笑。
是大年初六的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