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着。
吹了一口气,等温度降了一点,然后咬开。
面皮筋道,馅鲜,醋的酸味把肉的油腻中和得刚好。
白菜的甜和肉汁的鲜混在一起,在舌头上化开。
我嚼着,咽下去。
食管里留下一条温热的线,从喉咙延伸到胸口。
“好吃。”我说。
母亲在我对面坐下。她也夹了一个,吹了吹,咬了一口,嚼了嚼。
“还行。”
她嚼了几口,咽下去。放下筷子,问我,
“英语能跟上吗?”
“还行。”
“数学呢?”
“也还行。”
她点了点头,又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嚼着,没说话。嚼完咽下去。又开口,
“宿舍几个人?”
“四个。”
“都哪儿的?”
“两个本省的,一个山东的。”
“生活习惯跟得上吗?”
“还行。”
她点了点头。又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嚼着,没有立刻咽下去。她看着碗里的饺子,像是透过饺子在看别的东西。
“晚上盖好被子。”
“嗯。”
“宿舍有暖气吧?”
“有。”
“那也盖好。”
“嗯。”
她不再问了。低头吃饺子。我也吃。
窗外的天全黑了。
路灯的光透过窗帘,在墙上投下一道淡淡的橙色光楔,从天花板斜到地板,像是一把发光的尺子,搭在墙上。
屋里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驶过的声音,轮胎碾过路面,低沉,逐渐远去。
还有母亲喝汤的声音,很轻的,吸溜,一声。
我把一个饺子在醋碟里蘸了蘸,放进嘴里,嚼着。忽然想到。很多年以后,我大概还会记得这个傍晚。记得这些饺子的味道。记得母亲说”还行”时的语气。记得她问我”宿舍几个人”的时候,筷子上夹着的那个饺子,没有咬,在醋碟上悬了一下。然后才送进嘴里。记得白色的蒸汽在灯光里升起来。然后消散在空气中,什么都不留。
但那一刻,它在这里。
我咽下最后一口,放下筷子。
母亲还在慢慢吃着,碗里还剩三个饺子。
她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尝每一口,不像在吃一顿普通的晚饭,像是在把什么东西,留得久一点。
她把饺子咬开一个小口,吹了吹,然后吸掉里面的汤汁,再咬下一口,嚼很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