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壮是正月二十九回来的。
没有信,没有电报,推门就进来了。
春草正蹲在灶前添柴,听见院门响,抬头从灶房窗口往外看,看见一个黑瘦的男人站在院子里,肩上扛着个编织袋,头发长了一截,颧骨比去年又高了。
她愣了一下才认出来——是自己的男人。
“大壮。”她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走到灶房门口。
大壮把编织袋扔在院子里,走过来上下看了看她。
“胖了。”他说,语气里有一丝意外,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意味——像是出去了一年的人回来发现家里变了样,变好了,反而让他心里不踏实。
他伸手在春草腰上捏了一把,“长肉了。看来我爹把你喂得不错。”
春草的身子僵了一瞬。她侧身让开他的手,低头说:“饭好了,我给你盛。”
大壮没注意到她的僵硬。他走进灶房,看见灶台上挂着肉,米缸里有粮,案板上有白面馍馍。
“操,今年倒是肥实。”他坐到灶前的小凳上,拿起一个馍馍就咬,“我在火车上站了一天一夜,饿死了。”
春草把菜端上来,又盛了一碗热粥放在他面前,自己坐在对面看着他吃。
大壮一边吃一边说工地的事——包工头跑了,工钱还没结清,他在那边等了半个月才拿到一半的钱。
春草听着,不时嗯一声,手里掰着馍馍往嘴里送,心里却在翻腾着另一件事。
如果她跟老耿继续下去,迟早有一天会真的出事。那一天如果来了,她必须让那个孩子有一个爹。那个爹不能是老耿。必须是大壮。
晚饭后老耿回来了。他推着板车进院子,看见院门口堆着的编织袋,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里走。
大壮从灶房里出来,叫了声爹。老耿嗯了一声,把板车停在院墙下,拍着身上的石粉。父子俩站在院子里,隔着三步远,谁也没往前走。
“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老耿说。
“临时买的票。”
“还走不走?”
“看情况。工地上还有一半工钱没结,过完年得回去要。”老耿点了点头,从大壮身边走过,进了灶房。
春草正在盛饭,他进来的时候她刚好转过身,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就一瞬,但那一瞬里装了太多东西。
春草低下头继续盛饭,老耿坐到灶前的小凳上拿起火钳添柴,两个人都没说话。
大壮跟进来,坐在老耿对面,端起碗继续吃,边吃边说他跟包工头怎么吵的架、怎么去劳动站告的状。
他说得热闹,但灶房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
老耿低着头扒饭,春草站在灶台边喝粥。
两个人隔着一口锅的距离,和往常一样,又和往常不一样。
吃完饭大壮说累了,要早点睡。春草在灶房刷碗,手泡在热水里,刷了一遍又一遍,刷得碗沿都发亮了还不肯停。
老耿坐在灶前,手里拿着一根柴,翻来覆去地看,像是那根柴上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灶房里的空气凝成了胶状,每一下呼吸都要费比平时多一倍的力气。
“我去睡了。”老耿站起来,把柴塞进灶膛,从春草身边走过时停了一下,没说任何话。
春草把最后一个碗捞出来放在案板上,解下围裙挂在墙上,对着灶王爷看了一会儿,然后吹灭了煤油灯。
大壮躺在炕上等她,黑暗中能闻到他身上的酒味——他晚饭时喝了不少。春草站在炕边脱衣服,脱得很慢,扣子一颗一颗解,像是在数什么。
大壮伸手拉了她一把,她顺势倒在炕上,他的身体压上来了。
熟悉又陌生的重量,和四年前新婚夜一样的急切,大壮的手在她身上揉搓着,带着酒气和汗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