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踩在走廊的木板上。
木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咚”,然后是一声细微的“吱”——木板老了,接缝处有些松动。
这声响在安静的院子里传了个来回,然后被四面墙壁吞掉。
他继续走。
走廊尽头是一扇门。
门开着。
里面是一间比较大的厅堂,正中间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
一个女子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盏茶,茶没喝,只是端着。
她身后站着一个丫鬟,手里拿着扇子,正在轻轻扇风。
这个女子抬起头来。
她穿着藕荷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唇上没有擦任何胭脂,唇色偏淡。
她的五官端正但不张扬,眉眼之间有一种被压住的锐利——像一把扣在刀鞘里的刀。
她没有起身,只是把茶盏放下,瓷器碰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官人今日起得比往常早,”她说。语气平淡,听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妾身正想去请。”
她说完这句话,示意身后的丫鬟拉出椅子。
椅子拉开的声音在空荡的厅堂里滑过。
他走过去,坐下。
吴月娘没有看他。她的视线放在桌上的饭菜上。“官人昨夜说的那件事,妾身想了一夜。”
“哪件?”
吴月娘抬起眼睛。
那双眼睛的瞳色比李瓶儿深,几乎接近黑色。
她用这双黑眼珠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她的嘴角出现了极细微的一丝收紧和松开——太快了,几乎不算表情。
“官人近来在外面结交的那位姓武的人家。他的娘子。”她停顿了一下。“官人是认真的?”
姓武的人家。他的娘子。
潘金莲。
这三个字第三次出现。和窗外的叫卖声——武大炊饼——隔着几条巷子和一层厅堂,在同一时刻碰撞在一起。
他看着吴月娘。
这个正妻在问他:你是认真的吗?
他该说什么?
他不是原版西门庆。
他昨天还没有穿越。
他昨天还是一个普通的上班族,坐在格子间里吃外卖。
今天他的正妻坐在他对面,问他是不是认真的——关于一个他只在书里读过的女人。
他张了张嘴。
喉咙里有一种熟悉的干燥。
不是恐惧的干燥——是更复杂的东西在堵着。
那层东西里有犹豫,有荒诞,也有某种他自己还没完全辨认出来的情绪——它很轻很薄地伏在犹豫和荒诞的下层,压住了他的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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