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月娘在等。
窗外,更远的地方,又传来一声叫卖。
还是那个声音,还是那句话——“武大炊饼”——但这次更远了,大概已经挑着担子走到了隔壁的街巷。
那个声音在巷子里拐了个弯,传过来的时候已经被风削去了棱角,只剩下几个模糊的音节。
他把手放在八仙桌的桌沿上。木纹硌在掌心。
“月娘,”他叫了她的名字。
吴月娘再次抬起那双黑眼珠。
他叫了她的名字,然后发现自己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
院子里的石榴树被一阵风刮过,叶子哗啦响了一声,光斑在地上移了一寸。
……
午前的时候,他没有去正房。
吴月娘说的事在饭桌上没有谈完。
他把粥喝完之后就起身走了。
临走前吴月娘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停留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茶盏重新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她的喉结动了一下,把凉茶咽了下去。
他需要独自待着。
他回了自己的房间——不是刚才醒来的那间,是另一间,一间书房。
西门庆的记忆告诉他,这间屋子是他处理药材生意的账房,平时除了他和账房先生之外几乎没人进来。
屋子里有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面墙的账本、和一股干燥的药材气味。
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闭上眼。
闭上眼之后,这个世界的所有感官都还在——背靠着门板的触感是硬的,药材的气味是苦的,窗外有人在扫地,扫帚掠过青砖的声音粗粝而有节奏。
他慢慢滑下去。坐到地上。膝盖弯起来。他把脸埋进膝盖里。
这个姿势他没在任何记忆里见过西门庆做过。
这是陈屿的姿势。
大学时期末考试前夜他一个人在宿舍走廊里坐在地上背书。
这个姿势很熟悉。
膝盖顶着额头,眼睛藏在大腿和胸口之间,呼吸被压缩成一小片潮湿的热气。
他在这里坐了很久。
久到门外的扫地声停了。久到走廊里传来丫鬟们走路的声音——端着什么、送着什么——然后又安静下去。
他在想。
不是想,是让那些碎片自己飘过去。
李瓶儿的睫毛。
春梅的耳廓。
吴月娘的黑眼珠。
婆子手里那叠烘干的衣服。
铜盆里冒热气的洗脸水。
后巷口等着的那个矮个子男人。
三瓶啤酒。
烧烤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