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在他的脸上。干燥的,带着尘土的味道。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丫鬟的碎步——是男人走路的声音,鞋底重,步幅大。
一个仆人从走廊那头小跑过来,跑到书房门外,停住,喘了口气,敲门。
“官人。”
“说。”
“王婆来了。在厅里等着。”
王婆。
那本账册第一页的名字。
西门庆的身体自动站直了。
他的肩膀往后退了一寸,下巴微微上扬。
这不是陈屿的姿势。
这是西门庆接见中间人之前的标准姿势——从容的、掌控全局的、带着三分不怒自威的。
他的嘴角又跳了一下。
这一次他知道那个跳是什么了。它不是什么。它是两个人在同一个身体里同时想往外走的时候,肌肉不知道该听谁的。
他迈出一步。
然后第二步。
第三步的时候,他的膝盖碰到了桌角。
他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桌角,然后绕过去,继续走。
步幅比刚才更稳。
肩膀放松了一些。
下巴也放下来了——不是俯视的角度,是平视。
他推开书房的门,走向厅堂。
走廊上的木板在他的脚下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响声。每一步都是一样的声音。咚。咚。咚。
走到厅堂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然后他跨进去。
王婆坐在客座上。
她五十五岁,穿着一件石青色的褙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微笑——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眼睛眯着的程度也恰到好处。
这个微笑传达的信息是:我是来替您办事的。
不是来交朋友的。
但也不是来威胁您的。
我是来交易的。
这微笑她已经练了几十年,每一个肌肉的角度都经过精确校准。
她手里端着一盏茶。茶是吴月娘的丫鬟刚沏的,还冒着热气。她没有喝。只是端着。让茶的热气在她脸前面形成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看到西门庆进来,站起来行了个礼。
“大官人,”她说,声音不尖不沉,不高不低,恰好够让厅堂里的人都听清楚,“老身今日来得早了些。路上碰见武家那口子在卖饼——饼做得好,老身买了三个。两个给孙子,一个自己吃。”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不是需要喘气。是在等西门庆接话。
然后她说了下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