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个娘子,今日也起得早。老身瞧见她在门口梳头。”
梳头。
两个字。王婆用这两个字试探他的反应。
他站在厅堂中间。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他身后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影子斜在地砖上,头部刚好落在王婆的脚边。
他张了嘴。
声音从他喉咙里发出来,穿过口腔,穿过嘴唇,落到这个北宋县城的空气里。这个声音属于西门庆的身体,但组织声音的方式是属于他自己的。
“她用什么梳子?”他问。
王婆的眉毛动了一下。这个问题不在她的预判之内。但她迅速恢复了那副微笑——只是嘴角的弧度稍微变了一点点,幅度小到几乎不可察觉。
“桃木的,”她说,“柄上刻了莲花。”
莲花。
他听着自己刚才问的那个问题——她用什么梳子——悬在空中。
这不像西门庆会问的话。
原版西门庆会问的是她几时一个人在家、她家后门锁不锁。
他却问了梳子。
他不认识那个问梳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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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个人好像就是他自己。
王婆放下茶盏。瓷器碰在桌上。她抬起眼睛看着他,微笑不变,声音压低了一层。“官人,老身上次说的那个事——”
“我知道了,”他说,“今日不谈。改天再议。”
王婆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
她站起来,又行了个礼。
“那老身改日再来。”她走到门口,停住,转头,用那种精确的微笑看了他一眼。“官人今日气色不错。歇得好。”
然后她走了。
厅堂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桌上那盏茶还冒着热气。王婆一口没喝。
他走过去,坐在刚才王婆坐的位置上。伸出手,端起那盏茶。茶汤是浅绿色的,里面浮着一片茶叶。他把茶盏端到嘴边,嘴唇碰了碰盏沿。
没喝。又放下了。
瓷器碰在桌上的声响和刚才王婆放下时一样。但他听出来的东西不一样。
窗外又传来了扫地声。换人扫了——这次更慢,扫帚划过青砖的声音更从容。大概是老仆人。
他靠在椅背上。
后脑勺碰到椅背的一瞬间,他想起了瓷枕的硬度。
今天早上,他睁开眼的那一刻,后脑勺硌在瓷枕上。
那是他来到这个时代之后感受的第一样东西——不是温度,不是气味,不是女人,是硬度。
一种无法妥协的、没有弹性的硬度。
他在硬度上躺了一夜。
接下来他还要在这片硬度上躺一辈子——或许。
椅子背后的墙壁渗透着一股阴凉。
他把自己往椅背上压了压,让那股凉透过衣服传进皮肤里。
凉意在他的脊椎上停了一小会儿,然后被体温捂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