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脸还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在皮肤上,被肌肉吸收了部分音波。“金莲”两个字从她唇间出来时——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直呼这个名字。
西门庆没有说话。他把手放在她后背上——手掌摊开,从肩胛骨之间贴上去。
瓶儿把脸从他肩窝里抬起来。
眼眶是红的——不是哭,是刚才那一波还没退干净的血丝。
她看着他,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三次呼吸的时间。
嘴唇动了一下——下唇在牙齿上轻轻刮过,像是想说下一个字但把它吞回去了。
然后她没有等他回答。
她从他身上下来,翻到床里侧,背对着他,把自己的被子裹上了。
裹得很紧——被沿压在下巴底下,只露出后脑勺散开的一团头发。
发尾蜷在枕头上,被汗粘成一绺一绺的。
“瓶儿——”
“官人不用说了。”她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手指摸到他放在床边的手指。
碰了一下——食指碰了他的中指指背,只一下,然后缩回去,重新塞进被子里。“妾身知道。”
红纱罩里的蜡烛烧到了底。
火苗跳了两下——“滋”——烛芯浸在融蜡里,火焰从橘红收成黄豆大的一粒,然后熄了。
房间坠入黑暗——但玫瑰香油的气味还在,和润肤膏的动物油脂味混在一起,把空气变得又甜又腻。
窗外的月光把纸窗照成惨白色。有人在窗外移了一步——非常轻,鞋底蹭过廊下木板的微响。
是春梅。
灯笼还挂在廊柱上。但她的影子不在灯笼正下方——在瓶儿房间的窗根底下。
……
春梅在窗下站了很久。
从月娘房里出来提着灯笼送官人到回廊拐角,到瓶儿的手伸出来拽人,到她把灯笼挂在廊柱上——她一直站在廊下。
瓶儿房间里的声音隔着纸窗一层层渗出来。
蹲下去时的膝盖磕地——“咚”——闷的。
吞吐时的咂水声——“啧、啧”——湿毛巾被拧紧的声响。
她叫“庆哥”时的变调长音——“庆——哥——”——声带被高潮痉挛切断又接上。
春梅听到这个称呼的时候眉毛动了一下。
她把后背靠在廊柱上,柱子的凉意透过淡绿色短衫传到她脊椎上。
她把手放在自己后颈上——手指压住风池穴——然后闭上了眼。
纸窗里的声音继续涌入她的耳朵。
床板有节奏的嘎吱声——那个节奏和月娘房里的完全不同。
月娘房里的节奏是恒定的,每一圈都和前一圈重叠。
李瓶儿这边的节奏是乱的——快一阵慢一阵,有时连续撞击,“嘎嘎嘎嘎”——密集到连成一片——有时忽然停下来喘气。
春梅在黑暗中闭了一下眼,手指从风池穴移开,放在自己锁骨上。纸窗里又传出一声“庆哥”——这一次声音在抖。
她把这两种节奏在耳膜里反复比对。月娘的方式:节奏由我来定。瓶儿的方式:我只需要你记住我的身体和别人不一样。
然后瓶儿的那一句“金莲比我好在哪儿”从纸窗里透出来——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够清楚。
春梅把手从锁骨上移开,放在自己小腹上。
手指张开,拇指压在脐下。
她在纸窗外的黑暗里低下头,嘴唇对着自己压在脐下的拇指动了一下——不是说话,是呼气,气流从鼻腔里出来打在自己虎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