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窗里的床板最后急响了一阵,然后安静。
春梅从廊柱上直起身,后背离木面时发出了极细微的衣料和木头之间的分离声。
她往后退了一步——不是要走,是调整视角。
纸窗上她自己的影子从窗纸上移开了。
后院。
月娘不怕潘金莲——因为月娘有正妻的名分。
瓶儿怕潘金莲——因为瓶儿有的东西潘金莲也可以有。
一个称呼可以复制。
玫瑰香油可以复制。
润肤膏可以复制。
大腿内侧的滑腻触感和不加克制的呻吟——全部可以复制。
瓶儿唯一不能复制的只有那段“被从别人手里抢来”的历史。
但历史是会褪色的。
春梅把这些东西一个一个码在心里。
手指在裙侧轻轻敲着——先食指,然后中指,然后无名指,三根手指依次落在裙布上,像在算账时核对账目的节奏。
她没有得出答案,但她在把所有变量排列清楚。
她提起廊柱上的灯笼,放轻脚步往丫鬟房走。
灯笼的铁环在提梁上轻轻晃了一下——“叮”——极细的金属碰撞声。
走到回廊拐角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看了月娘房门一眼。
月娘房里已经没有声音了。
但铜闩没有闩上——刚才月娘从里面拉开闩后就没有再闩回去。
一扇没有闩的门意味着门里的人还在等什么。
春梅没有去问等什么。
她把灯笼提在胸前继续走。
灯笼光在她脚下铺出一个移动的橘色光圈。
走到丫鬟房门口时,她把灯笼挂在门闩上,蹲下来解鞋带。
手指捏住鞋带的一头——她蹲在那里,鞋带解了一半,忽然停了手。
刚才瓶儿说的那句话——“不要解释。”是瓶儿对官人说的第一句话。
不是撒娇——是主动替对方减负。
她把“你来晚了”这个事实直接跳过,换成了“我只在乎你现在在这儿”。
不争道理,只争当下。
春梅把鞋带拽开——“嘶”——棉线从鞋眼中滑脱。
鞋子脱掉,并排放在榻边。
她把被褥铺开——被子是青布面的,有些旧了,边角起了毛。
钻进被窝,肩膀靠墙,被子拉到下巴。
眼睛没有闭上——她盯着天花板上的房梁。
她在心里把自己和月娘、瓶儿、潘金莲并排放在一起。
月娘有正妻的护城河。
瓶儿有抢来的特殊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