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上眼睛之后,耳朵变得更灵敏。
潘金莲的呼吸比刚才浅了一点——从吸气到呼气的转换之间多了一个几乎听不到的停歇。
那个停歇不是自然的呼吸节律——是她在等他再伸手。
等他把手放回去。
她翻身不是为了躲他。是为了告诉他:你可以碰我,但我不配合。不拒绝,不回应。你可以碰,但我不在乎。
不在乎——比厌恶更冷。
武大郎的牙齿咬住了下嘴唇内侧的黏膜。
不是哭——是从心底泛上来的某种东西需要被物理力量压住。
他咬得很用力,嘴唇在被牙齿咬住的地方凹进去一道沟。
牙龈能感到下唇内侧黏膜被咬扁的温度——热的,湿的。
从鼻腔里呼出一口气——“呼”——很短,气流在鼻腔前端被压住了,只有一小部分喷在了枕头边缘。
隔壁赵家的狗又叫了一声。
叫得很短——“汪”——像是被什么东西打断了。
然后是很长的安静。
整个巷子都睡了。
只有窗外那棵槐树的枯枝被风吹动时刮过屋檐的声音——“沙、沙沙”——间断的,不规则的。
树枝每刮一次,他的眼皮就颤一次。
武大郎没有睡着。他在想那根银簪。
那根簪子她戴了一个多月了。
他问过一次,她说是买的。
在哪个铺子买的?
县前街张记银铺。
多少钱?
一两三钱。
一两三钱——他算了一下自己的炊饼价钱。
一个炊饼卖一文钱,一天能卖四十个,刨去面粉和炭火的本钱,一个月净赚不到五钱银。
一根簪子等于他三个月的净收入。
她哪来的一两三钱银子?
他把这个念头在脑子里翻过来——一两三钱——翻过去——三个月。
一个炊饼一文钱。
翻过来——簪子。
翻过去——她说是买的。
翻回来——他没有再问。
翻来覆去搅到最后,他在黑暗里睁开眼,看着墙上那不规则的鼠噬洞口。
洞口是黑的,比墙的黑更深一层。
去年冬天那只老鼠咬洞的时候他还在睡觉——第二天早上才发现,潘金莲说了句“老鼠咬了洞”,他当天用泥堵上了。
堵上的泥第二年夏天又裂了。
洞口重新露出来。
他没再补。
有人在帮她买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