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不是突然蹦出来的——它一直在他脑子里的某个角落蹲着,像床底下塞着的什么东西。
他只是今天第一次把它从床底下拖出来,拍掉上面的灰,放在油灯底下看。
她的气色变好了。
以前她脸色发黄,嘴唇发干——他记得去年秋天他给她买桂花油,她抹了没两天就说不好闻,他说那下次换个味道,她说不用了。
最近她脸上的皮肉丰润了,嘴唇不用舔也有血色。
她开始改衣服——不是改大,是改小。
领口改小,袖口收窄。
这些改动不是因为衣服旧了。
是因为有人在看她。
她每次出门都往紫石街方向走。每次。买菜是往那边。买针线是往那边。散步也是往那边。
紫石街有什么?王婆的茶坊。王婆是做什么的?媒婆。媒婆除了说媒还做什么?
他没有继续往下想。
不是不敢想——是他脑子里最后一个问题没有对应的答案。
答案在潘金莲每次出门后的步伐里,在她梳妆台上那根银簪的反光里,在她今晚翻身时留下的那个半尺宽的空隙里。
空隙还在。
被子里那片凉地还没有被他焐热。
他把手伸出去——不是往她那边伸,是把手放在床单中间那片凉了的地带。
手掌贴住那片冰凉的棉布——凉的,比他的掌心低至少三度。
他让那片凉意从掌心传上来,沿着手腕,手臂,一直传到胸口。
他的脚趾又凉又僵。
他把脚缩回被子里,膝盖蜷起来。
他的背弓着,在棉被下团成一个矮矮的、紧实的小山丘。
如果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他和潘金莲虽然躺在同一张床上,但身体的轮廓是分开的:她那边是一条平缓的、舒展的长线;他这边是一个缩成一团的、紧巴巴的矮堆。
中间那半尺空隙像刀切出来的。
灯芯烧到了底。火苗晃了两下——“噼啪”——灭了。一缕青烟从灯芯上升起来,在黑暗里看不见形状。房间陷入完全的黑暗。
黑暗里,武大郎的呼吸终于从浅急变成了沉缓。
不是睡着了——是在黑暗的掩护下,他终于敢让自己的身体松下来。
咬肌从绷紧变成松弛——下颚骨往下沉了半分。
手从握拳变成摊开——掌心还贴在那片凉了的床单上。
弓着的背慢慢放平了一寸——脊椎一节一节地往下塌。
床板的嘎吱声在最后一节脊椎落下时轻轻响了一下。
但他还是没有碰到那半尺空隙。
……
第二天早上,武大郎起得比平时早。
天还没亮透。
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剪影在灰白色的晨光里还是黑的——枝桠从主干分出去,在微亮的天光下像几条皲裂的裂缝。
他把铁炉从门口搬出去——“嘎”——生火,和面。
和面的时候水加少了——瓢里的水倒进面盆时手抖了一下,只进去了半瓢。
面团太硬,揉开的力度比平时多了一倍。
他在揉面的木板上把手掌根压进面团里——推过去,“噗”——折回来,“噗”——掌根的茧子在面团上来回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