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筋在反复碾压下发出黏腻的撕裂声——“啧——啧——”——面团在手掌和木板之间被搓出一道道白色的筋膜纹路。
炉火升起来了。
炭火在铁炉里发出“噼啪”——第一批炊饼贴进炉膛的时候他听到屋里有动静。
不是潘金莲起来了——是她在床上翻了个身。
床板的嘎吱声从半开的门缝里传出来——“嘎吱”——然后在冷空气里散掉了。
他没有回头。
等到天光大亮,他把炊饼装进竹篮,挑上扁担出门。
出门前他在灶台上放了一盘新做的炊饼——还热着。
他把炊饼码好,盖上屉布——水汽凝在布料内侧,把屉布拱出一个小小的鼓包。
他伸手指把鼓包按平——手指在热布上停了一下。
潘金莲还在睡——或者是还在装睡。
他没有叫醒她。
走到县前街的时候,他没有去老摊位。他把担子挑到了一个他极少去的位置——紫石街和县前街交叉口那棵槐树底下。
这个位置离王婆茶坊只有三十步。
他把铁炉支好——铁炉腿在石板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嘎”——摊子摆开。
从他站的位置往西看,能看清紫石街东侧所有铺子的门面。
茶坊的竹帘还没有卷起来——时辰还早,王婆大概还没开门。
街面上人很少,只有几个赶早市的菜贩推着板车经过,车轮在石板上碾出沉闷的轰隆声——“咕隆——咕隆——”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他卖出了七个炊饼。
得到的七文铜钱被他收到腰带里——“叮、叮”——每一文都单独落进腰带夹层。
第八个炊饼刚贴进炉膛——他把面饼在手掌上拍平然后贴在炉壁上,“啪”。
王婆茶坊的竹帘动了一下——“哗啦”。
王婆从里面出来了。
她穿着一件深赭色的短袄,头发梳得光光整整,手里提着一把铜壶去街对面的井边打水。
她打水的动作很利落——铜壶往井里一甩——“咚”——水声从井底闷闷地传上来。
臂绳一抖一提,水就上来了——“哗”。
她提着满壶水往回走的时候看到了槐树底下的武大郎。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是一步的节奏被打乱了——左脚落地的时间比右脚多了半拍——然后立刻接上。
“哟——”她朝他走过来,脸上堆出笑纹。
笑纹从眼角往外扩散,但眼睛没有跟着笑——瞳孔还是原来的大小。
“武家大郎,今天怎么换地儿了?”
“那边在修路。”武大郎说。他说谎的时候眼睛看着炉膛。炉膛里的炭火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瞳孔染成两个橘红色的小点。
王婆朝炉膛里看了一眼。新贴进去的炊饼正在烤,面皮上开始鼓起细密的小泡——“噗、噗”——气泡在面皮上挨个破裂。
“给我拿两个。”王婆掏出两文钱放在摊子上——“叮、叮”——铜钱滚了半圈然后停住。
武大郎把烤好的炊饼用油纸包了递给她。
油纸在她接过去时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她的手接过去的时候很快——指尖碰触油纸时立刻收拢,把炊饼往怀里一收,像是怕它在半路上被什么别的东西拦住。
“潘娘子近来可好?”她问。
这句话的语调很平常。
但她在问完之后用舌尖舔了一下上嘴唇——非常快,不到半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