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里有血丝,但没有泪。
嘴唇干裂处多了一道新口子——不是刚才咬的,是今天整个下午一直在不自觉地舔上唇然后把刚分泌的唾液被冷风吹干,反复太多次之后表皮就裂了。
“他对你——你就剩下这点。”他把她的下巴轻轻放下,然后扣好自己的腰带。
扣好之后他把茶桌上的倒扣茶杯翻过来——翻了一只,另一只没翻。
翻过来的那只杯子里面有半杯陈垢——不是茶垢,是杯底之前干涸的茶水痕迹已经发硬了。
他把冷水壶从灶台上提过来——王婆留在灶台上的那只半壶冷水——给杯子里倒满。
然后把杯子推到她面前。
她看着杯子。没有喝。
“这点——”她把杯子端起来。
不是一口喝完——是在唇齿间含了一小口,然后吞下。
吞后她用手指把上唇的水渍擦在指节上一转——抹到了夹袄内侧。
抹完她站起来——从茶坊里出去的时候没有说再见。
只是走到门边时回了一次头。
回头时他正把地上的外袍捡起来。
扯掉的那颗盘扣滚在石板地上的反光让他在弯腰的一瞬间找到了——他把扣子捡起来,放进袖袋。
她的眼睛在他放扣子的时候——在他袖袋外——停了两息。
然后推门出去。
门闩在她身后落下。
……
西门庆回到家的时间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
没有走前门——从侧院角门进,进了回廊。
回廊地上铺着鹅卵石,石缝里有昨夜下雨留下的水膜——秋季的雨量不大,刚好够把石缝里的泥润成半干不湿的灰色膏体。
他的布鞋底在上面的摩擦声是干净的——没有泥巴黏上去。
然后他被堵住了。
不是前厅——不是后堂——是在通向后院内宅的回廊转角。
转角处有纱灯一盏,挂了四年了——灯纱是藕荷色的,纱面洗过两次褪了一层色,原来正藕荷现在偏灰藕。
灯下的影子里站着一个人。
李瓶儿穿月白衫子。
料子是松江三梭布——软。
衫子领口的盘扣只扣了下面两颗,上面散开,露出锁骨下方的皮肤和颈根。
头发松松挽着——挽得不够紧,鬓角的碎发从髻缝里散出来,贴在两颊和耳前。
从头发散的程度看,她至少在纱灯下站了一炷香以上——不是刚来,是等了很久。
但她眼里没有等久了的倦色。
她的眼睛是静的——像蛇盯麻雀。
她的鼻翼动了一下。
鼻孔在吸气时张开的幅度不到一毫米。
吸进去的这口空气,先经过西门庆衣襟表面的气层——由他体表散出的温热空气和夜风混合而成——然后进入她的鼻黏膜。
气味分子在鼻甲表面溶解速度很快——因为她的鼻黏膜此刻比平时更有循环血量。
嗅觉上皮在约四分之一秒内向边缘系统发送了识别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