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切肉时那种干脆的闷响,而是更细微的、更绵长的沙沙声——刀刃划过皮下组织和骨膜之间的疏松结缔组织,偶尔刮到颅骨表面,发出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布雷恩的动作不快,但很稳,和他揉面时一样稳,和他码碗筷时一样稳。
刀尖沿着发际线从前额划到耳侧,再从耳侧绕到后脑勺,最后回到起点,一个完整的圆弧。
他左手的手指捏住被切开的头皮边缘,往外掀开,右手的刀刃在头皮和颅骨之间一层一层地分离结缔组织。
那些组织在刀刃下发出细碎的断裂声,血液和少量组织液从切口中渗出来,沿着颅骨的弧度往下淌。
他割了大约一顿饭的工夫才把整张头皮完整地剥下来——从额部到枕部,从左耳到右耳,带着深灰色的短发,边缘整齐,没有撕裂。
他把头皮卷起来,用油布包好,塞进腰间的皮袋里。
然后他站起来,低头看着索恩的尸体。
没了头皮的头颅呈现出一种奇怪的光泽——颅骨的白色在晨光中反着湿漉漉的光,骨膜上还残留着细小的血管和结缔组织的碎片,头顶正中那个箭孔还在极缓慢地渗着灰白色的组织液。
周围的沼泽开始有苍蝇飞过来——不是普通的苍蝇,是东部森林里特有的墨绿色食腐蝇,比普通苍蝇大两倍,翅膀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
它们大概是闻到了血腥味,从不知道多远的地方飞过来的,已经在索恩的尸体周围盘旋了好几圈。
布雷恩脱下自己的麻布外衣——那件他在人类镇子上买的、只穿了不到三天的粗麻布上衣——盖在索恩头上,把裸露的颅骨遮住了。
然后他走到旁边的灌木丛里,折了几根粗壮的树枝,盖在尸体上。
不是为了埋葬,不是为了仪式,只是暂时遮挡一下食腐动物的视线。
做完这些之后,他走到石头旁边,把那把连发巨弩重新用油布裹好,背在背上。
他弯腰检查了一下腰间的皮袋——头皮在里面,箭匣在里面,银币也在里面。
他把猎刀插回绑腿刀鞘,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他没有跑。
他的步伐很稳,和来时一样稳,和他走过无数次的那条小径上时一样稳。
森林里的鸟鸣声渐渐恢复了,几只松鼠在树枝间跳来跳去,一只鹿在远处的灌木丛里探出头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
晨光从树冠缝隙里洒下来,在他沾着血的脸上投下斑驳的金色光斑。
他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回到了那条他小时候和索恩一起爬过的歪脖子老树旁边。
他在树下停了一下,低头看着树干上那两道歪歪扭扭的刻痕——布雷恩的线一直比索恩的矮一截。
他伸出手,用指甲在索恩的线上划了一道横杠。
横杠很深,刀一样切断了那道身高标记。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他在溪边停下来。
这条溪流过他的麦田边缘,流过大木屋后面,是东部森林最清澈的水源。
他蹲在溪边,把脸上的血洗干净,把胸口和手臂上的血迹也洗干净。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几颗彩色鹅卵石——它们还在,沾了血,但洗干净之后依然是彩色的,表面被溪水浸得莹润光亮。
他把石头重新放进口袋里。
回到大木屋的时候,时间刚过正午。
太阳直直地挂在院子上空,将整座大木屋照得亮堂堂的。
龙鳞屋顶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冷光,麦田里的麦苗翻涌着深绿色的波浪,鸡舍里的母鸡咯咯叫着在泥地上刨食,羊圈里的三只羊挤在阴凉处反刍。
卡珊德拉已经回来了——他远远就看到了院子里巨石台阶上放着的几块叠得整整齐齐的蛇鳞甲片,每一块都有他手掌那么大,在阳光下泛着幽绿色的光泽。
大木屋的门敞开着,从门里飘出淡淡的烟——大概是壁炉里新添了柴。
他走到院子中央,把手里的油布包裹放在巨石台阶上,和那几块蛇鳞甲片并排放在一起。然后他走进大木屋。
卡珊德拉正坐在壁炉前面那张他亲手打的老橡木沙发上——不是躺着,是坐着,一只脚翘在矮桌上,另一只脚赤脚踩在熊皮地毯上,尾巴从沙发扶手上垂下来,尾梢在熊皮地毯上缓缓扫过。
她的手里端着一碗她上次从山下镇子上买回来的麦酒,碗沿抵在下唇边缘,暗金色的竖瞳半阖着,正在享受巡边回来后的片刻闲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