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榻是她几十年前从山下镇子里买来的,橡木框架,铺着厚厚的兽皮褥子,能躺下三四个狼人。
现在这张床上只有他和她。
他每天晚上洗过澡之后上楼,躺在她身边,盖着同一张被子。
她侧过身面对着他,把脸贴在他肩头上,一只手放在他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稳定、沉稳、每分钟六十下左右,和他做任何事时的节奏都一样稳。
但他的呼吸从来不会变快,他的手指从来不会像那个晚上一样穿过她的发丝托住她的后脑勺,他的嘴唇从来不会在她额头上多停留一瞬。
他会回应她的拥抱——他会抬起手臂让她枕在他肩窝里,会用另一只手轻轻拍拍她的后背,会在她贴过来的时候调整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
但这些动作里的温柔不是丈夫对妻子的温柔,而是更像一个人对一只趴在胸口上的猫的温柔——不是疏远,而是某种更让她不安的东西:克制。
她试着主动。
第三天晚上,她从被子下面伸手过去,手指顺着他的腹肌往下滑,刚碰到他小腹的边缘,他就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不是粗暴地推开,不是冷淡地甩掉——只是握住,然后把她手放回她自己的身侧,低声说了一句“你后背的伤还没完全好,再养几天”。
语气很平很稳,和她每天早上听到的“早饭做好了”一模一样。
她后背的伤在第十二天就完全好了。
第十三天她再次尝试——这次她没有用手,而是翻身跨坐在他腰上,和那天在沙发上跨坐在索恩大腿上一样,但这一次她面对的不是索恩金绿色的竖瞳,而是布雷恩褐色的圆瞳。
他看着她——不是推她下去,不是翻身把她压回去,也不是闭上眼睛回避。
他只是看着她,然后伸手把她额前一缕散落的长发别到她耳后,手指擦过她耳尖那撮银白色的绒毛时动作很轻很温柔。
然后他说:“明天还要早起去镇子里进货,今晚先睡吧。”
她从他身上下来了。
没有发怒,没有质问,没有像阿尔法被拒绝时那样用爪子在床榻上刨出深沟。
她只是默默地躺回他身边,侧过身背对着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睁着眼睛看着卧房窗外那轮还差几天就满的月亮。
她不习惯这种感觉——被拒绝的感觉。
在她四十多年的人生里,从来没有一个雄性拒绝过她的主动。
艾德温没有,奥里安没有,索恩更没有。
他们每一个人都在她的尾巴缠上腰的瞬间就激动得耳朵发红。
而她的丈夫——她亲口承认比自己更强的丈夫,她亲口说了“我会做一个好妻子”的丈夫——在她的身体主动贴上去的时候,温和而坚定地把她放回了床上。
这让她的惶恐一天一天地累积。
她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她已经从狼人形态褪成了人类女性——他喜欢的人类女性。
她开始学着打扮自己——每天早上梳头的时候会比前一天多花一些时间,用木梳把银白色的长发梳到发尾没有一根打结为止。
她从山下镇子里买了一条新的长裙——深蓝色的细麻布,领口开得比她原来那条更低,腰身收得更紧。
她甚至还买了一小罐玫瑰油,是药剂师公会老会长的女儿自己做的,她在布雷恩的铺子里见过之后就买回来了。
她不知道人类女性怎么用这种东西,就在洗完澡之后倒了一点在掌心里,胡乱抹在脖子和锁骨上。
但布雷恩每次靠近她的时候,呼吸的频率没有任何变化。
他会闻到她脖子上的玫瑰油,然后说一句“这个味道很好闻”,语气和他说“今天麦田的土壤湿度正好”时一模一样。
然后他就转身去工作台前继续画他的设计图了。
到了第二十天的傍晚,卡珊德拉终于忍不住了。
布雷恩在工具棚里修理一把折叠铲的铰链,她从大木屋里走出来,赤脚踩在院子里的碎石地面上——她现在走路已经完全正常了,跟腱愈合后留下的瘢痕在人类形态下几乎看不出来,只是走快了的时候右腿还会微微往外偏一点。
她走到工具棚门口,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正蹲在工作台前面,手里拿着一把小锉刀,在打磨铰链的接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