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泠歌没有说话。
她觉得自己被人翻了个个儿,连后颈上的绒毛都被人数清了。
她想骂他,想拿箫戳他一下,可她张开嘴,那句话没地方落脚。
她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听的倒是仔细。
你吹箫的时候,我听音也是这个习惯。迟霜靠回桂花树干上,双手抱在胸前,耳朵比较灵,对不住了。
沉默了一会儿,沈泠歌又问:林青棠逃了之后,你会一直追下去?追到她为止。
追到了呢?带回合欢宗?
带回去。交到外务堂,后面的事跟我无关。迟霜说,她偷了一卷功法和外务堂的令牌,不追不行。
沈泠歌看着他,忽然说:她是你的什么人?
迟霜抬眼,目光与她短暂地对上:任务目标。一个逃跑的外门弟子。我领了任务就要做完,没有别的什么。
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闪避也没有追忆。
沈泠歌看着他那双眼睛,信了他八分,心里那根线还绷着,没松。
她把那叠信纸重新折好放回怀里,侧过头,从薄荷丛上方望向后山更远处连绵的药田。
那你接下来去哪儿?
等。迟霜说,等那边有动静了,我再动。
你收到消息了?
快了。迟霜说,目光垂下去,落在薄荷叶子上那粒已经滑到叶尖的露珠上,你什么时候走?
账还没对完。沈泠歌说。
迟霜抬起眼来看她。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晨光和薄荷丛的绿。他看了她几息,然后说:那就多待几天。
沈泠歌转身往田埂走。
走到田埂尽头她没有回头,但身后传来一声琴弦响——一声余音,很短,在她耳朵边嗡了一下就没了。
她继续走,没有停。
接下来的两天里,沈泠歌去后山找过迟霜两次,一次是傍晚,一次是中午。
傍晚那次她带了箫过去,两个人在空地上合了一首曲子,还是她编的那支即兴调子,她把第三句改得更长了,让那个抬了半度的音拖了三拍才落下。
迟霜的琴声跟在她后面,不紧不慢地接住了,每一声都落在她余音刚要消散的瞬间。
合完后他们在空地上坐了一会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的是百草堂附近有什么可以走的路、凝香草今年收成怎么样、姜堂主年轻时是不是也是从合欢宗那边过来的。
迟霜笑了一下,说姜堂主年轻时有没有跟合欢宗往来他也不知道,但如果姜堂主是合欢宗出来的,百草堂的药不会卖得这么便宜。
沈泠歌笑了一声,很短。迟霜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那天晚上她回客房,坐在床沿上想了想,这一天她说的话比过去三天加起来都多。
她没细想自己为什么跟他说这些,反正说了,他都听进去了,不打断,也不拿那种我看穿了你的眼神看她。
她又想起他在洗弦渡给她下药的那一夜。
那一夜她反复自渎,折腾到后半夜才睡。
事隔几天,那夜的细节她还记得一清二楚。
她躺下来,双手交叉枕在脑后,看着窗外的月亮,心想百草堂的月亮比洗弦渡的月亮更近一些,大一些,黄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