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养基。玉米浆的来源,换一批试试。还有,提取环节的乙酸乙酯,纯度再提一提,工业级的杂质太多。”
“是,我这就安排。”周铁柱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对了,刘总工,孙秀兰回来了。”
“秀兰?”
“嗯,从西南调回来的,说是在那边干了三年,想回四九城。”周铁柱的声音低了几分,“她……她离婚了。”
刘光天愣了一下。三年前孙秀兰跟著赵长河去西南建厂,走的时候还是新婚。三年后,一个人回来,离婚了。
“人呢?”
“在宿舍,说想见您。”
刘光天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往宿舍区走。
孙秀兰住在单身宿舍二楼,一间十五平米的小屋,窗台上摆著一盆仙人掌,已经枯了一半。她坐在床边,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髮剪短了,齐耳,显得脸更瘦。看见刘光天进来,她站起身,手指绞著衣角,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来了。”
“坐。”刘光天在椅子上坐下,“什么时候回来的?”
“上周。”孙秀兰重新坐下,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枯了一半的仙人掌上,“那边太苦了。高原反应,紫外线,语言不通。他受不了,跑了。”
“跑了?”
“回东北老家了。说是不想过这种日子,要离婚。我签了字,一个人回来的。”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別人的事。
刘光天没说话。屋里安静了很久,只有窗外传来的机器轰鸣声,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发出来的。
“秀兰,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二。”
“二十二,还年轻。回来就好,药厂需要你。周铁柱那边,发酵车间缺个技术副主管,你先去顶著。”
孙秀兰抬起头,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她想起五年前,在昌平医院的土院子里,她第一次看见这个瘦小的少年,站在手术台前,手稳得像做了十几年。那时候她才十七岁,眼里只有崇拜。后来跟著他去莫斯科,回国,建厂,结婚,离婚。五年过去了,他还是那样——瘦,白,眼神沉得像井水。只是眼角有了细纹,胡茬青黑,比当年更沉默了。
“刘光天,你还在等她?”
刘光天看著她,目光平静,没有躲闪。“在等。她今年十九了。七年之约,还剩一年。”
孙秀兰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划了划。她想说点什么,比如“我也等过”,比如“值不值得”,但话到嘴边,都咽了回去。“我去车间了。纯度九十,我帮你攻。”
刘光天点点头,目送她走出房门。他坐在椅子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后取出笔记本,写下一行字:1966年3月,京茹高中毕业,欲考医学院。秀兰离婚归来。下一步:纯度九十,医学院招生,京茹入学。七年之约,还剩一年。
四九城的夏天,风云突变。
刘光天是在手术台上接到通知的。那是一台肝切除,做到一半,护士匆匆跑进来,在他耳边低声说:“刘主任,医院通知,所有手术暂停,紧急会议。”他皱了皱眉,手里的止血钳悬在半空。病人躺在台上,腹腔还开著,肝臟露在外面,像一块暗红色的肉。
“做完这台。还有二十分钟。让外面等著。”
二十分钟后,缝合完毕。刘光天摘下手套,洗了手,大步走向会议室。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院长、书记、各科室主任,脸色都很凝重。墙上掛著一条横幅,红底白字。
“同志们,”书记站起来,声音洪亮,“上级指示,医疗系统要改革,要下放,要到农村去,到基层去。本院名额,三十人,报名从速。”
会议室里一片譁然。有人低头,有人交头接耳,有人脸色发白。刘光天坐在角落里,没说话。他看著墙上那条横幅,忽然想起三年前秦京茹在信里说“我跟爹吵了一架,他说要断绝关係”。那时候他就觉得,风向要变。现在,风真的来了。
“刘光天同志,”书记忽然点名,目光落在他身上,“你是院里的技术骨干,组织上希望你带头报名,去农村锻炼,为全院同志做表率。”
刘光天站起身,微微鞠躬:“书记,我服从组织安排。但有个请求。”
“说。”
“我母亲身体不好,风湿严重,弟弟还在读书。我走了,家里没人照顾。能不能让我弟弟先去,我隨后跟上?”
书记皱了皱眉。刘光福,十七岁,正在读高中,明年高考。
“你弟弟可以插队,去农村锻炼。你留下,把手里几个危重病人处理完,然后主动申请下放。”刘光天的声音很平静,“书记,我是大夫,手里有七个术后病人,三个危重,我不能说走就走。给我三个月,我把他们交接好,然后去哪儿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