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觉得装傻的程序已经在他脑子里跑顺了,台词选得也合理——关心同学作息,拉家常,转移话题,三件套一气呵成。
他甚至觉得自己这次发挥得不错,比在走廊里的那次自然多了。
夏弥没说话。她站在路灯底下,歪着头看他,笑意本身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方式退潮。
“路鸣泽同学。”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轻到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
这种轻不是温柔的轻,是暴风雨前气压骤降时那种诡异的安静。
“你不用想太多,直接回答就行。”
路鸣泽张了张嘴,准备继续他的“啊什么我不太懂”的表演。
然后夏弥往前迈了一步。
就一步。
她踩在水泥路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但路鸣泽身体里的每一条神经都在同一瞬间拉紧了。
就像一根被调到最高音的小提琴弦,再拧半圈就会断。
他的后背撞上了身后的墙壁——他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退到了墙边。
墙壁的凉意透过T恤渗进皮肤,顺着脊椎一路往上蹿,在他后脑勺惊起一片鸡皮疙瘩。
他想跑。
他的大脑向双腿发出了极其明确的指令——跑,马上,往有光的地方跑,往人多的地方跑,往路明非和芬格尔还在打呼噜的宿舍里跑。
但他的腿无法执行。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肌肉在收缩,肌腱在发力,但双脚纹丝不动,像是有人在地底下伸出一双手,攥住他的脚踝,把它们钉在了地面上。
不只是腿。
他的肩膀也开始往下沉,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了他的肩膀上。
空气本身变稠了。
每一口呼吸都像在喝粥,氧气含量似乎正在以违反物理定律的速度从他周围被抽离。
他的胸口发闷,心跳声在耳膜里轰隆隆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大鼓。
夏弥站在他面前,不到两米远的地方。
路灯的光从她头顶洒下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但她的影子不对。
路灯在左边,影子应该往右倒,她的影子却直直地铺在脚下,纹丝不动,像一摊被踩实的深色水渍。
周围的空气在颤抖,不是热浪造成的折射,而是一种更原始的震颤,像大地本身在低频率地轰鸣。
路鸣泽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不是空气在抖,是他脚下的地面在抖。
路面上的细小沙砾开始跳动,像水滴落进滚烫油锅。
夏弥的表情没有任何狰狞的痕迹,安静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不再是白天那双人畜无害的眼睛。
它们变成了某种更古老的东西。
干净,透亮,没有愤怒也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跨越漫长岁月的平静审视——像一座山在看一粒尘埃。
“好的。”路鸣泽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得像两片砂纸在互相摩擦。
他不想再装了。
他确实没那个本事——在一个未知的存在面前,他拙劣的表演跟关公面前耍大刀一样可笑。
他放弃了抵抗,但恐惧还在,恐惧把他的声音压得又扁又平。
夏弥看着他被压在墙上的样子,歪了歪头,表情里多了一丝怜悯——不是对弱者的怜悯,更像是一个人看着一只不小心闯进实验室的小白鼠时的眼神。
她知道白鼠是无辜的,也知道实验不会因此停下来。
“我知道你只是一杆枪。”她往前走了一步。
压力被精确地锁定在当前的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