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的隐患必须拔除,刘骁和桑弘必须死,木氏土司必须臣服。
所有的问题,所有的威胁,所有的肮脏与血腥。
我绝对不能,把它们留给后代人去解决。
这条孤绝的、沾满血与罪的路,既然始于我手,就必须由我,走到尽头。
窗外,北风呼号,预示着又一个严冬,和一场即将在温暖南方掀起的血雨腥风。
我知道云南是块硬骨头。
山高林密,瘴疠横行,大小土司盘踞数百年,根深蒂固,自有一套生存法则。
木家能在南楚和大虞之间左右逢源,屹立不倒,绝非侥幸。
因此,早在决定对漠北用兵的同时,针对南疆的暗棋就已经布下。
数日前,一道密令已发往东南。
闽浙总督谢安石,这位以实干和善于调和地方势力着称的老臣,接到我的密函后,不动声色地在武夷、雁荡等崎岖山区,以“招募矿工”、“修筑官道”为名,征募了数千世代与山岭为伴、矫健如猿的山民猎户。
经过谢安石亲自监督的短期高强度集训——不仅仅是攀爬翻越,更包括了简单的军阵配合、令旗识别、以及最重要的,保密与忠诚灌输——最终留下最精锐的三千人。
这支特殊的队伍,由福州都统陈太那位以勇毅果敢、不囿成规着称的次子陈厚统领,悄然离开了东南水乡,混在往西南调运物资的队伍中,像一滴水汇入溪流,无声无息地跟随着主力大军开拔的洪流。
他们,将是我刺向云南险峻腹地的一把隐秘尖刀。
与此同时,战争的巨轮已然隆隆启动。
驻扎四川的林伯符第四军镇、驻扎广西的黄胜永第五军镇、驻扎贵州的百里玄策第八军镇(百里玄霍的族弟,同样以悍勇着称),再加上林坚毅监察长亲自带领的、装备精良且军纪严酷到令人胆寒的监察厅宪兵部队,合计超过二十万大军,如同数只庞大的铁拳,从北、东、南三个方向,缓缓而坚定地向云南腹地合围挤压。
旌旗遮天,烟尘动地,这一次,不再是边境摩擦或威慑,而是灭国之战的架势。
压力首先以文书的形式传递到了木氏土司的核心。
先是三封言辞恳切、甚至带着卑微的求和信,强调木家世代忠顺(虽然忠的是谁很难说),愿倾其所有犒军,只求王师退兵,保持藩属地位。
见石沉大海,音讯全无,木家当代土司木朝奉的调门骤然拔高,接连四封密信(故意让我们的哨探截获)送到了我的案头,语气从哀求变为赤裸裸的威胁。
信中极言云南地势之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瘴气毒虫便是天堑,更历数过去大虞与南楚多少次兴兵而来,最终皆因损兵折将、后勤不继而黯然退兵,言下之意,我韩月也不过是重蹈覆辙,绝无可能成功。
战争初期的进展,似乎印证了木朝奉的狂妄。
云贵高原的崎岖地形给了我们当头一棒。
蜿蜒如蛇的狭窄山道,动辄需要数日才能翻越的险峻岭,无处不在的深涧激流,以及依山傍险、用巨石和硬木修筑的、密密麻麻如蜂窝般的土司堡垒和寨墙,极大地迟滞了大军主力的推进速度,也使得我们兵力上的绝对优势难以展开。
粮道漫长而脆弱,时常受到小股熟悉地形的土兵袭扰,非战斗减员(水土不服、瘴气疾病)开始出现。
木朝奉显然吸取了历代对抗中原军队的经验,并不寻求野战决战,而是将主力收缩回昆明一带,依托坚固城防和周边复杂山地与我军对峙,企图将我们拖入消耗战的泥潭。
昆明城下,我方的营寨与城头守军的旗帜遥遥相对,战事一时陷入了胶着。
每日都有小规模的试探性进攻和反扑,但谁也奈何不了谁。
军中开始弥漫一种焦虑和疲惫的情绪,部分将领(尤其是非我嫡系的部队)私下里抱怨“得不偿失”、“劳师远征”的声音又开始隐约浮现。
林坚毅的宪兵队处理了几起动摇军心的言论,但压抑的气氛并未完全消散。
就在昆明前线对峙、似乎要验证木朝奉“预言”的时候——
一支幽灵般的队伍,正沿着最为险僻、连本地猎户都罕至的鸟道,沉默而迅捷地穿行在苍山洱海之间的深谷密林之中。
他们便是陈厚率领的三千闽浙山地兵。
这些人脱下军服,换上便于活动的短褐,背负着特制的钩索、短弩和经过哑光处理的刀斧,如同真正的山猿,在几乎垂直的崖壁上攀援,在深不见底的藤蔓间荡越,避开了所有常规的道路和关卡。
他们昼伏夜出,靠携带的干粮和沿途采摘野果、猎取小兽充饥,用了比预想更短的时间,如同神兵天降,突然出现在大理城外的点苍山下!
大理城内的木朝奉,此刻正陶醉在昆明前线“成功”阻滞我大军的“喜讯”中,忙着祭祀祖先、犒赏守军,做着凭借天险继续当他的“西南王”的美梦。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有一支军队能从飞鸟难渡的群山之巅“掉”下来。
当陈厚发出进攻的信号时,大理城门甚至未能及时关闭。
三千山地兵如同决堤的洪水,又像最灵巧的狼群,以惊人的速度和效率冲入城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