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站在丹陛之侧,看着那空悬的龙椅,心中盘算的尽是十一岁的小皇帝坐上之后,如何一步步将他养成听话的傀儡。
我甚至已为他拟好了年号,“景和”,愿天下景从,不起波澜。
然而,异变陡生。
将军韩玉、韩忠、黄胜永、林伯符,这四位掌控京畿四方兵权的实权人物,竟未按制披挂典礼锦袍,而是身着铮亮华丽的全副铠甲,腰佩长剑,步履沉重地踏入大殿。
他们的面容在殿内烛火与窗外天光的映照下,显出一种近乎凝固的肃穆,眼神锐利地扫过每一位臣工,最终落在我身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更令我愕然的是玄悦与她的姐姐玄素。
这对出身将门、以武勇闻名的姐妹,今日竟也换下了宫装,一身特制的女将铠甲,纹饰精美却寒光凛冽。
玄悦的手一直按在剑柄上,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玄素则面无表情,眼神如古井深潭,静立一旁,却隐隐封住了我侧后方的退路。
右大臣姬宜白,那位素以老成持重、恪守礼法着称的三朝元老,今日却反常地沉默着,手里捧着的不是预备给小皇帝的即位诏书,而是一套明显是成人尺寸、绣工极其繁复的十二章纹衮服龙袍。
没有小皇帝的身影。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甲胄摩擦的轻微金属声和沉重的呼吸。我心头一沉,隐隐觉得事情已彻底脱离掌控。
“摄政王殿下,”姬宜白的声音苍老却异常清晰,打破了沉寂,“国不可一日无君,幼主羸弱,难承大统。为江山社稷计,臣等恳请殿下,顺天应人,正位九五!”
他话音未落,韩玉等四位将军同时单膝跪地,铠甲与金砖相撞,发出沉闷而整齐的巨响:“请殿下即位!”
玄悦一步跨到我面前,那双总是带着狡黠或嗔怒的眸子此刻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火焰,她根本不给我开口拒绝的机会,与玄素一左一右,猛地抓住了我的手臂。
她们的力气大得惊人,那冰冷的铠甲边缘硌得我生疼。
“你们……这是谋逆!”我压低声音喝道,试图挣扎。
“闭嘴!”玄悦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她凑近我耳边,温热急促的气息喷在我的颈侧,声音却带着冰碴,“陛下!您还要等到什么时候?等到太后再起心思?等到那些藩王找到借口兵临城下?还是等到这朝堂上的蠹虫把江山啃食干净?臣等……不想再等了!一天都不想!”
她的“陛下”二字,叫得斩钉截铁。
就在这僵持的瞬间,内阁首辅管邑,这位门生故吏遍布朝野的文官领袖,颤巍巍地出列,他看我的眼神复杂无比,有恐惧,有决断,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他缓缓跪倒,以头触地,声音洪亮却微微发颤:
“天命所归,众望所系!请陛下即位,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仿佛一个信号,殿内殿外,文武百官,无论是真心还是慑于那满殿的刀兵寒光,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齐刷刷跪伏下去,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震得梁柱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被这声浪冲击得耳膜嗡嗡作响,眼前是黑压压的跪伏的脊背,身侧是玄家姐妹不容反抗的钳制,面前是姬宜白高高举过头顶的龙袍。
那明黄色的绸缎,在无数烛火下反射着刺眼而诱惑的光芒。
挣扎吗?
怒吼吗?
以“忠臣”的姿态痛斥他们,然后被“遗憾”地宣布暴病而亡,让小皇帝“顺利”登基,而我所有的谋划、隐忍,乃至我身后或许会被牵连的母亲,都化为齑粉?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掠过脑海。
玄悦说得对,等待意味着变数,意味着夜长梦多。
小皇帝即便是个傀儡,他身后那错综复杂的母族、帝师、潜藏的保皇党,都是隐患。
而眼下,兵权在握,文武“劝进”,甚至太后那边……或许他们也已达成默契。
这是把我架上火堆,也是把我推上至高之位。
代价是,从此再无退路,龙椅之下,即是深渊或是熔炉。
呼号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我的反应。玄悦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皮肉。
我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震惊、愤怒、茫然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冰湖。
我停止了挣扎,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被她们拽得有些狼狈的姿势。
玄悦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变化,她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手上的力道稍稍放松,但依旧牢牢扶(或者说控制)着我。
我看着姬宜白,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大殿:“既然如此……众卿厚望,朕……领受了。”